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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只留着一股细碎的香。不是寺庙里的厚,像碎纸一样起褶的那种,是干冷里燃了一点药的味道,烟丝一抽一沉,贴着帷布下落。夜静,风在帐外的旌旗间绞了一阵又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捶着布但捶不响。
他躺在里面,侧着脸,睫毛上落了几粒灰。呼吸浅得像断了线的铃铛,停一停,就又发出一声。她坐在床沿,膝上摊着毡布和药粉,手指在罐口一寸一寸地挑着药,动作像是做过千百次的算术题,不带任何表情的余地。她的指甲缝里有暗黑的草屑,指关节上有一道旧疤,翻白的时候像个小窗。
帐外进来两个脚步,先是金属的叮当,后是粗话。老兵先开口,声音像砍柴的斧柄:“别弄虚的了,老太医都说了——这回真撑不住了。”他把一支断了的簪子重重丢在地上,簪柄上还挂着半片褪色的绸。话短。沉着。
她没有抬头。手却微微一顿,药罐里一撮粉末撒得散乱。指尖瘦。她的声音轻而干净:“别吵——他醒的时候最讨厌吵。”话像是习惯性的话,既不是温柔也不是冷漠,只是把一件事交代清楚。
老兵蹲下,眼睛在床上来回掠,像在数渣子。他的嗓子里带着南方口音,粗旷而有利刃:“将军醒了两回,叫的都不是你们的名字。人说他梦里喊着小翎。”他吐出“小翎”两个字,像把刀放在桌上。
她的手再次伸进衣袖,摸索那个被汗湿褪色的胸袋。胸袋里的东西都旧得发软:半枚破铜钱,一张折成四角的羊皮纸,一个小小的东西,碰到她指尖时,像有个心跳。她把它掏出来,灯光一刮。
那是一只小铃。银的,磨得一圈一圈都有黑线,铃口里粘着干了的红棉纤维,纤维上有暗红色。她认识这铃——曾在她抱着一个婴儿睡着时,听过它在夜里摇的声音。那声音曾把她从睡里揪出来,她以为那是个梦。
帐内的空气忽然稠起来。她把铃放在掌心,掌心的温度反光。将军的手在被褥下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什么。她没有告诉他这是她的。话没说出来,吓得连手都微微颤。
将军的嘴唇动了动,手像磨砂一样抓了抓被角。声音很小,像从很久以前被抽走的东西伸过来:“小……翎……”字不全本,像破了的陶片。老兵的脸色抽了一下,他把视线别开,像不敢看见更坏的东西。
她靠近,鼻子里是药、血和酒的混合味。她听见他又说了一遍,断断续续,却清楚到刺耳:“他们……带走了她,娘……”他嘴角抽了下,像咬住了什么。那一刻帐里的烟像被一只手搅拌,缕缕都在她的嗓子里。
她把铃摔到被褥上。声音异常清脆,像一枚硬币落进空罐。将军的手猛地一伸,抓住了铃,指甲钩着她的掌心,痛但不让人抱怨。他的视线穿过她停在空处,像要把哪个人从黑里拽出来。
他低声说了一个名字。不是曾经两个人缠绵时她听过的名字,不是战场上报过的号。名字轻得像羽毛,落在她胸口,却撞出一声巨响。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听见那名字。几秒钟里,帐里只有她的呼吸和铃的小声音。他的手松了,像放下了什么。眼里的光慢慢漏空。
门帘被人一角掀开,很轻,但是隔着布,也带进了夜里的一刀冷。有人把手指伸进来,按着帘沿,探出一张小脸,脸上沾着泥,鼻尖发红,像刚从黑里钻出来的东西。小脸抬起,眼里湿漉漉的,对着她说了一个字: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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