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像破了网的布,缝隙里有光。阿妮抬脚过院门,泥土还带着昨夜的雨签。她的手里握着一只小布鞋,鞋尖的线头被拽得散了,一点点黄土沿着鞋缝钻进去。屋檐下的锅还在冒气,柴烟顺着屋檐滑下,落在她发梢上,一颗灰黑色的灰点,她并没有去擦。
赵大伯在田埂上咳了两声,手上带着土,声音像石头摩擦:“阿妮,今儿天好,赶紧去收麦子啊,别光坐那儿想事。”他说话短促,像拍打门板。阿妮没有马上回答,只把布鞋按了按,像按一枚被时间压扁的邮票。
孩子的声音从巷口窜出来,稚气的,蹦蹦跳跳的小露喊:“阿妮,今天学校有补习,老师说要带书!”她说话转速快,每个词都落在下一个词的肩膀上。阿妮看着孩子,嘴角抽了抽,像有东西在牙根里卡着。她点头,但声音像被隔着棉被:“嗯,记得带水壶。”
她回到屋里,手指在抽屉边缘摸索,摸出一张纸。纸角卷着,墨迹已经发碎。她只看了一眼,像被冷风掠过心口,一下子没了呼吸。纸上是孩子的字,一笔一划,本该是“我会回来的”,但那句下边,有另一行字,是粗糙的大字——“别等我。”
屋子里的光一下子少了。阿妮的手指颤了,她把纸揉成团,揉得掌心发痛,纸团里有纤维的刺。赵大伯探头进来,皱着眉头:“怎么回事?写给谁的?”他的话里有乡亲的好奇,也有对不明事物的畏惧。阿妮沉默,最后才把纸放在桌上,像放下了一块沉石。
窗外,鸡啼又叫了一声,刀锋似的声音把院子切开。阿妮站起身,脚步没有声音,只有布鞋在掌心里有细微的温度。她把纸平展开,透过薄薄的云,太阳像个迟到的人,光线斜着,把字的棱角拉长。她抬头看向通往山路的方向,山影里有人影,模糊又确定。她把鞋塞回口袋,动作干净利落。村子慢慢安静下来,像屏住了气。一句没有说的话在她喉咙里翻了又翻,终究还是留在了那里。她迈出门,脚步沿着山路向上去,像一把刀,切开了村子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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