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灯坏了半个月，今天忽然亮着，黄色的光贴在墙上，像一张旧票据的边。门缝下钻进来雨的湿气，带着油渍和烧焦的纸味。秦峰站在门口，脱了鞋，脚趾还留着街上的泥。他没有看钟表，只是把手里的纸盒放在桌上，那声音在厨房里被放大，像一块石头打在水面。

胡佳云还在灶台前，围裙湿了半截，手指缝里有青色的菜叶。她摘下一小把香菜，用手背擦了擦，嘴里啧了一声：“你回来了。”这句话很平常，但说出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耷拉，像是把某件东西先放下再说话。

秦峰没有坐下，他的动作像用尺子量过，整齐又冷静。他伸手把盒盖掀开，光一下子落在里面的东西上——几张褪色的照片，一根旧手环，一封折叠得很小的信。影子碎成几段，落在胡佳云的脚踝上。

“这是……”胡佳云的声音细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伸手，手背在空气里停了一秒，最后还是没有碰。她说话有她自己的节奏，句子不急不慢，总带着一股川南口音的拖长：“你别乱动，那些东西……不是都该收好吗？”

秦峰把照片拿起来，指尖颤得很轻，照片边角磨得发软。他看见照片里的小屋有一扇破窗，窗台上摆着一个小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有一颗线头。照片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1998·夏。没有署名。

“你什么时候去过那里的？”秦峰问，字短，像扔过去的石子。问题落下，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门。胡佳云吸了一口气，手里却没有动作。

她笑了，笑里藏着苦：“那是我妈的屋子，后来塌了。我去过很多次。你真以为我从来没把过去收拾好？”她的声音里有锋利，但并不想伤人。她更想把话往里揉，让他明白她的疲惫。

秦峰翻开那封信，信纸翻出灰色的边，字迹是刻意工整的。信上第一行写着：峰，等我。下面有条红线，划到一个名字。秦峰的手指碰到那圈红线，停住了，他的呼吸比屋外的雨声还慢。

屋里静下来了。墙上的钟走得很细，指针拖着一个迟缓的节奏。胡佳云盯着那根手环，喉结动了动，忽然像要把所有东西都说完似的：“那天你走的时候，没给我留一句话。我以为你会回来，真的以为。后来我就把这东西收起来了，怕自己又傻等。”

秦峰抬头，眼里有白光闪了一下。他的声音低，带着一丝不容反驳：“你从来没告诉我，你替谁等过。”这句话像是把一扇门关上，同时也把什么推了出来。胡佳云的脸色立刻变了，嘴角抽了一下。

她突然低下头，手指掏进围裙口袋，掏出一小块布，布里包着一枚褪色的儿童手环。那手环上，有三个字，用不稳的字迹写着“峰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被针线拉扯过：“1998/06/12”。胡佳云的指尖发白，指甲压进了布。

秦峰的视线像被拽住了。他伸手，手指几乎颤抖着碰到那枚手环。瞬间，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声音干涩：“那是……你的孩子？”

胡佳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环贴在胸口，像贴着一个不肯醒来的心脏。雨打在窗上，节奏突然变得粗暴。她抬头，眼里有光，但那光不是温柔：“不是你的。”

这四个字像刀子掷进了空气，也掷进了秦峰心里最薄的一层。他眯起眼睛，像在和一个陌生人的脸对峙。胡佳云的唇颤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话说得越来越慢，声音里有种把旧伤拆开来晾的冷静：“那天你说要替我照顾她，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回来。后来你没回，照顾她的——是别人。名字写在了手环上，写得歪歪的，像是被雨水涂过。”

秦峰像被打击过的器物，砰然无力。他的视线掉到那个小小的字上——“峰峰”。那名字在夜里像一盏被吹灭的灯。他反问，句子却软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胡佳云抬手，拂开落在脸颊上的发，指尖微凉。她笑得很静，笑里是个结束也像是个起点：“因为你从来没问。”话落，她把手环塞回布里，像把一块燃着的炭悄悄埋回土里。窗外雨停了，留下一段湿亮的街影。房间里只剩下那枚手环的影子，像是将要说出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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