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把工地拉成长长的影子。塔吊的影子像一只懒蜷的爪子，落在半砌的墙上。风从楼板缝里穿过，带着水泥粉和油烟，吹得人眼里成了细碎的灰。赵大壮把破布巾绕紧脖子，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指节上黑得像刻上去的年轮。

“来，系好绳子。”他把安全绳往儿子手里一塞，声音粗，像磨平了的钢筋。儿子抬眼，指尖留着新鲜的水泥，像没洗净的地图，他的声音柔一些，语速也慢，像街角摊上的广播：“爸，我现在真想报考那夜校，试试看别的路。”

赵大壮笑，笑里带着砂砾：“别扯这套了，手艺就是命。夜校？谁给你饭碗？”笑音里藏不住的急促。他一边说一边又把一根断了的铁钉递给儿子，动作快，像是在把话插进彼此的手里。

儿子接过铁钉，指尖并没有用力。他放慢了呼吸，把视线投到远处还没盖上屋顶的楼体上：“我不是说今天就走。我只是想给自己多点选择。”话落，天光正好切过塔吊的臂，像一把薄刀。

远处的班长喊名字，像下班前最后一记口哨。众人都听见了，脚步声和工具声汇作一股潮，推着两个人靠近现实。赵大壮的嘴角抽了抽，他把手伸进儿子的口袋，探出一包皱巴的纸卷来，粗糙的掌心比纸上的字还先说话。

纸卷里有几张叠得薄薄的钞票，一张小小的照片掉了出来。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娃，眼神往旁边挪着，好像在计算路能不能走得通。背面有字，歪歪扭扭：别回来，别拖累大壮。赵大壮抬头的那一瞬，嘴唇动了，但声音像被风带走。

儿子低下头，声音里有点颤：“我每月给她点钱，她说能自立。我……我不想你一直擎着。”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

赵大壮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灰，他指甲缝里有黑，指尖的纹路像被时间刻薄了的路。他没有喊，不哭，也没有大动干戈。他把照片慢慢叠好，手指抖了两下，然后又镇定下来，像抚平一块起皱的布。

“你妈走的时候，丢下一只茶碗和一张被子。”他的声音低，像是从很远的井里捞出来的，粗，却带着一个裂口。“以后咱家吃的那碗饭，都是我一口一口舀的。我不想你学我这一口一口地舀，懂不？”

儿子咬了下唇，脸上一下子亮了一点像被人点燃的煤渣，他想说什么，话又被风切成了碎片。班长在旁边把账本晃了一下——工资表，字都往下一行行，像轻拍过来的一只手。

风加大了，塔吊绳索轻响。赵大壮把照片放进自己那件常穿的背心口袋，动作又粗又急，像要把什么压进胸口。然后他转身，抬起两条胳膊，把一根长木板扛在肩上，背影在夕阳里像块刚刚切出的影子，边缘硬得发疼。

“明儿早上六点，咱一块儿去搬那楼板。”他说这话时，声音又回到那种工地的节拍，短促有力。儿子盯着他的背影，眼里有个亮点滑了一下。风把那张照片压在心口的地方，像一枚被钉上的信。两个人的影子在还未完工的墙上并在一起，但明天会怎样，像塔吊上还没系牢的一根绳子，随时可能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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