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暗。灯罩上有一层细小的黄尘，像被翻过无数次的旧页。顾诗脱下外套，袖口伸过手腕，手背上能看到夜车带回来的寒。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椅背吱了两下，像是答应也像是抱怨。

阁楼的门轴还留着父亲的油痕，夜风从缝隙里插进来，带着海的湿咸。桌上摞着几本手稿，最上面压着一枚发黄的邮票。顾诗用指尖滑过封边，那触感像按住一段没说完的话。她没有马上打开，先把眼睛闭了一下，眼皮像合拢的书页。

门外有脚步。不是大步，是轻软的鞋底摩擦木板的声音。老于进来时没开灯，手上拎着一盒香烟，嘴里的话像扔在门槛上的石子，低而稳。“回来了。”他说。

顾诗听见他的声音，才把手里的信撕开。纸在指间发出脆裂的声音。信里是一首短诗，几行字，字迹不算漂亮，笔锋粗细不一。第一句起头是她的名字。但在第二行，字旁有另一层笔迹，像后来者在旧字上压了刀，笔误被划去，然后写上另一个名字。

老于把烟点着，火苗在暗里跳了一下。他不看信，只看顾诗的指尖。“他们总是写名字，”他说，语气里没怜惜也没鄙夷，像陈述天气。“先是一种名字，后来换别的。好多人这样。”

顾诗的手指动了动，指甲缝里攒着一点白灰。她把信摊在桌灯下，灯光把字影拉长，像有人在字后面站着。她捡起其中一页，纸角被折了好几道，像是被掐过的呼吸。她低声说：“这是他的字。”

老于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是一串短促的雾。“别总把字当真。”他放下烟盒，声音粗糙却有节奏，“有的人写情书像买菜，写诗像写欠条。明知道欠的是空气，还想证明自己还活着。”

顾诗没有马上反驳。光在她眼底转了一下，嘴角有微小的抽动，却抵住了。她把那折过的诗再次对折，指尖用力，折痕像刀口。外面楼下水泥凉，远处车碾过，发出单薄的孤独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海风把信页吹得颤动，像有人在窗外翻书。

老于走到她后面，靠着门框，叹气里有种旧账翻起的重量。“你想把它烧了吗？”他问，话里像是在问她是否还记得如何疼痛。

顾诗回头看他。她的声音软，句子长而沉，“烧了，火会把字变成灰，变成没有声音的灰。”她停了一下，眼里有东西在走路，也有东西留在原地没有走。“不烧，留着，它就像一张空的船票，随时可以被别人上船。”

老于沉默，烟慢慢燃尽，只剩下尘灰。他的手抖了一下，把烟盒扣回口袋。顾诗把那首诗平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折痕摸过去，像是在回带一段录像带。她把信的角挽成一个小口袋，把它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紧了又松，像有东西想逃却又被拴住。

她关上了灯。屋里只剩下桌上一点余光，光线像刀，切在纸的边上，切出一道白。顾诗的影子被拉长，落在墙上像另一个人。她靠在窗棂上，指尖还在握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声音像磨过砂的弦：“他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名字都当成可以换的词。”

老于的回答是一声干笑，随后是一句出乎意料的简单话：“那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回去。”

顾诗看着墙上她的影子。风又来了，带着远处轮船的警笛声，像准时的心跳。她把手伸进袖子，摸到纸，纸有温度——并不是热，是有人曾经握过的温。她没有撕，没有烧。只是把纸对折，再对折，像把一个人折进层层衣里，最后放进自己胸口最深的口袋。

在门外，海的声音像一封未送出的信，重复着同一句话。顾诗轻声说，字浅得像刀割：“留着吧。让它成为我自己的一部分，或者别人的祭品。”她把窗关了，连声都像被钉了钉子。

老于站在暗里，手背靠在门框上，眼里有光但他没有说话。顾诗把桌上的灯吹灭，屋里完全黑了。她的手还在胸口，像抓住一只已经死去却又温热的鸟。风把门板吹得嗡嗡响，声音里有未被说完的那句诗。最后，她在黑里听见自己对着那张纸低语：“我会把你的名字写回去，哪怕只是为了折断这句未完的句号。”

更多有关shizh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