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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像一把湿冷的刀,割在绸缎和皮肤之间。窗外的雨停了,残水沿着檐瓦滴落,敲在院中的石板上,声音细得像人咳嗽。室内只剩一盏残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墙角里抖,照出一条条被挤成褶子的影子。
她坐在梳妆台前,手指伸进发髻里,像是在摸一处不能触及的疼。镜子里映出半张脸:左边是平整的皮肤,像瓷;右边有一道不深却生硬的白痕,像旧刀划过却从未愈合。她的眼睛躲在发丝之后,眸子动时有一种被压住的劲。
“公主,药凉了。”门口的老太监把一碟汤药放下,脚步像铁环滚动,粗短而有节奏。他说话不绕弯,像斧头劈木头——直接而略带沙哑。
她没有看他。手指在药盘边缘划出一道浅浅的纹子,像是在数着什么。“舅母来了?”她问,声音低,舌尖有些干。
太监的声音更短了,仿佛拍了一下盖子:“来了,刚到花园,吩咐要见您两盏茶的工夫。她说今儿要给您梳头——说是要见客,得体些。”
门外的步声靠近,带着裙裾触地的轻响和一股淡淡的香料气。舅母走进来,衣角上绣着刚落的雨痕,面容整洁得像一张吹皱又被熨平的旧信。她说话像在念训诂书,字句拉长,有意无意地把每个字放在别人的痛上。
“我听说殿下又在画窗下独坐。”舅母拢了拢袖口,眼角的细纹像被刀削过的纸屑。“胬肉……这名字不雅,应当改改名声。宫里人眼睛长,话短,你要学会坐得像个人样。”
她伸手摁开那盏灯,光线瞬间变瘦。没有反驳。她的手指贴着镜面,冷得像是要把镜子也浸成沉默。舅母的嘴角有一种自以为高明的笑,像把别人的祸事当成自己的布置。
“你若真想改变名声,”舅母继续,声音里有风刀的锐,“就得用点力气。嫁一个好人,或者……学会把脸藏好。”
她抬眼,终于抬。不是很高,但那一次抬头像斧刃劈下,骤然把房间里所有的光学纹理切开。舅母愣了,笑退了半步,手指垂下像断了弦。
“藏脸?”她说,声音平静,像把碎石一颗颗放回原位。“舅母,藏得了脸,却藏不了记忆。你以为绣一块帕子就能把我和那些名字切割开?”
舅母的表情一僵,唇边的笑像被风吹灭。太监想插话,咳了一声,却被她的视线堵得立住,脚跟不自觉地缩了缩。
外面花园传来低低的笑声,像远处的琴。雨后的泥土味挤进窗格,混着香料和烛油的腥。空气里每一寸都紧着,像被人拧成了弦。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枚铜扣,指节磨出一圈光。那是她小时候丢掉的扣子,母亲在去世前塞进她手里,纸条已经模糊:别让他们看到你的真实脸。字迹歪歪扭扭,像被泪水揉皱过。
她将扣子夹在掌心,像压住一个心跳。舅母瞥见那纸条的一角,面色瞬间变得热,一瞬的慌乱像野火。她掩不住的声音低了:“拿走吧,早些嫁人……”话到半截,刹那间被她的目光熄掉了。
门外忽然有人轻敲,敲声短而急。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胸口。太监应声走去开门,脚步又粗又快,像担心背后要掉了什么重物。
门被拉开,进来的是宫相的一名使者,眉眼里带着不耐,却被雨水洗得整齐。使者立在门槛上,双手合拢,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鸟:“殿下,皇上召您入宫。”
这一句话像冰锥穿进她的掌心。舅母的笑彻底散了,手指颤抖着,绣花的针丢在了梳妆盘里。外面的雨又开始了,越下越急,像有人在屋檐上反复剥开纸皮。
她把铜扣放回抽屉,把镜子推到一边。站起身,腰间的绸子摩擦出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页。进宫的路,等着她的,可能是高于舅母言语的更深处。她走过去的时候,门缝里落下一片半湿的发梢,像被人刻意剪掉的证词。
那一瞬,她把手掌按在胸口,感觉到一处旧伤在跳。不是疼,是记忆里的某个名字突然发热。她往门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花盆侧翻,泥土裸在雨中;舅母的影子在窗帘上颤了一下,像被裁了的布。
她踏出门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在地上刻下一个问号。使者在前面回头,声音不容置疑:“殿下,皇上说,若不能让胬肉入眼,便不用回来了。”
那句话落在她身上,像晴天一粒石子。她没有回头去看舅母,也没有停下脚。雨把她的发角打湿,水珠在她唇角轻颤。她的嘴里,像是吞下一枚沉默的种子,舌尖贴着一个名字,低低吐出——
“那就别让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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