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窗框向下，像一支有节奏的铅笔。教室里只有一盏暖黄的台灯，纸牌散在桌面，字母的黑色边缘被茶渍软化成灰。苏筱把一张卡片叠好又叠开，指甲在卡角上划出细小的声响。她的动作温柔，却有一种不被打扰的决定。

门被推开时，江渡站在门口，衣领滴着雨。肩膀瘦，衬衫湿了一片暗色，像旧海报被打了褶。他没有脱外套，只把手里的烟头夹在指间，指节白。

“你又迟到了。”苏筱的声音像把尺子放平，整齐。她不抬头看他，手仍在整理那一叠卡片。

江渡把门关上，指節一松，烟头在手心里亮了一下。他的声音低，像是把砂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事。开始吧。”简短，像命令。话里没有请求。

苏筱递给他一张。a。她示范口型，慢慢收放。舌尖贴住下齿，唇角只是轻轻撑开。灯光把她的侧脸拉成长方形的温柔。

江渡照着做。嘴型硬。声音像生铁。a，e，o。每一个韵母都是石子投进深井，他的声波撞击井壁回声细碎。苏筱的眉眼不动，手在空中描着韵母的轨迹，像在缝补什么。

桌上，一张小纸被风翻到卡片边，边角发黄。是孩子的画：一棵歪掉的树，一个小人举着一颗星。画的背后，折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斜。江渡的手在摸卡片时碰到了它，指尖停了一瞬。

“别回来了。”他念出纸条上的字，声音很轻，像在看别人的罪行。那句话滑过空气，带出寒意，像门轴上积的一把锈。苏筱的手一颤，卡片掉回桌上，扣合时发出脆响。

江渡突然咳了一下，吸进去的不只是空气。他的瞳孔里有光，但光快速退却，像动物在夜里被手电照到。他又试了一个韵母，舌头像缺了某根筋，音被撕成两半。窗外雨声加速，像有人在数拍子。

“那是他写的吗？”苏筱问，语速仍旧平静，但问句里有一道裂缝。她把手掌摊开，掌心朝天，像是在等一个重量。江渡看了看那掌心，像看一个老朋友的照片。

他把纸条折成更小的矩形，塞回衣袋。动作急促，粗糙。烟燃成了一点灰，他用指尖把灰抹在桌沿，像在抹去一条痕迹。“他会等。”他说，语气里突然有了孩子般的干脆，“等就行了。”

苏筱盯着他。她走过去，慢慢地，从那摊纸牌中抽出一张小卡，只有一个韵母——u。她没有说话，把卡片轻轻放在江渡胸口，卡边下吸了点汗，纸就微微弯了。

江渡的手悬在空中，像被什么命令住。他没有挣扎，只是把手覆上卡片，掌心压住那个小小的字母。灯下卡片的影子贴着他的心窝。他闭了眼。

窗外，雨停了一瞬，像按住了时间。江渡张开嘴，空气从喉中挤出一片粗糙。他尝试着把u变成音，只有一声，破裂而真实，像把玻璃从边缘推碎的声音。苏筱的眼睛湿了，但她不是看那张卡，而是看着他。

卡片被湿了，墨渗出一个小圈。江渡低头看那圈，像是看到了某个他以为埋了的过去。然后他把卡片慢慢撕成两半，动作决定而平静，像把一条旧绳割成两截。

最后一片纸飘在桌面上，边缘像刚愈合的伤口。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要留下。只有雨，重新开始，密得像针。苏筱站在灯下，手指按着卡片湿痕，指节上的静脉像小字一样跳动。

江渡把门拉开，门缝里是雨夜的黑。他回头看了看屋内的台灯，看了看那半张被撕开的卡片，再看了一眼苏筱。没有笑，没有告别的礼节。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小，但沉甸甸地落在地板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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