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还在吐着夜里的冷，贝壳在潮水退去时互相撞出细碎的歌。叶舟弯着腰把湿沙拨开，用指甲刮出一条又一条像是要挠出记忆的痕。空气里有咸味夹着油烟味，像是两个人的呼吸挤在一起。旁边，老林蹲着，双手插进裤兜，嘴里不停嚼着什么，像嚼着不安。

“这儿有人来过。”陈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得带着测量的语气。她把手里的木棍当尺子一样伸到脚印上，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退缩。小邱磕了下牙，眼睛在地面跳着，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猫。

脚印并不深，间距不均。有人走得急，或者拖着什么。叶舟伸手摸到一块还温的布，布角沾着黑色的干痕。那味道不是沙的味，是血的味道拉长之后的铁。

老林抬头，瞳孔里留下了海的亮光。他的嗓门像岩石。“沿着去。”两个字，割断了周围的风。陈薇点点头，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刀背敲了敲掌心，然后递给小邱：“你走前面，别出声。”小邱的声音像纸片摩擦，“我去啥啊？”

丛林里是另一种呼吸，叶片上还挂着雨珠，踩上去就像踩过别人的记忆。影子在他们身后拉长又缩短。叶舟的手背被蚊子咬出一个圈，痛像针，却没让他分神。他瞥见树干上有刻痕，两三道连成一个不全本的字。

“等——”陈薇的唇动了，像在读一个被折叠过的纸条，她的眼里有一种医生看尸体前的冷静。“刻得不久，刀痕还湿。”她说。

他们沿着刻痕找到了林间一处塌陷。土被翻得不规矩，像被人用手乱抓过。叶舟第一个弯下身，指尖触到了罐口——一个旧的铁皮盒，边缘生了锈，盖子半掀。老林没有看，手已经伸进去，掌心先接到一撮砂和几片发黄的纸。

纸张是褶皱的，像是被人用力捏过再放回去。叶舟抽出第一张，照片露出半边脸：照片里的人笑得很老，眼角有一道新的皱纹，像被阳光刮出来的。叶舟的呼吸收了又放，手指不自觉地颤。那张笑脸，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父亲的下颚。

他盯着那笑脸，像盯着一根无法拔出的箭。老林的手从盒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抛到月光下。是一枚戒指，表面磨得光滑，内侧刻着两个字母——“Y．Z”。叶舟认识字母的形状，像见到了旧创口上的线头。

叶舟的声音出来时很轻，像从很远的井里扔出来的一粒石子，“这是我爸的戒指。”风在空旷的声音里绕来绕去，连鸟也不敢叫。陈薇蹲下，把戒指放在掌心，指节发白，她的眼神像验尸时扫过每一处创口，慢慢拼凑出时间。

“他不会自己来这里。”老林将帽檐往下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有人带着他，或者有人把他带来了。”

声音落下后，丛林像被按了一个停止键。每一片叶子都停在半空，空气里只有潮湿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叶舟的嘴唇抖了一下，把掌心贴在戒指上，像是想用热量把过去捆紧。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树梢上响起了轻微的咳嗽声，不像动物。声音被月光拉长，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偷偷笑。众人同时转头，目光落在一处更深的树影里，那里有个形状在动，像有人在靠树背着，呼吸着，等着他们回头。

叶舟的手指收紧，指甲把掌心割出一条细线，鲜红在白肉上开出一个小口。他没有叫声，只有一滴血顺着掌缝滑下，落在戒指上，与戒面冷硬的光互相映照。那滴血像一个标点，把过去和现在扣在一起。

树影里的那个人终于站直，嘴角带着不属于夜色的笑，声音从树后挤出来，沙而干：“你们找到了点东西。”叶舟的胸口像被绳索一圈一圈勒紧，夜里所有的风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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