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比街道明,白得有点刺眼。林静握着热得烫手的纸杯,杯沿有一道咖啡干痕,像是被谁用手指刮过。她站在窗前,外面是冷雨,水珠顺着玻璃慢慢地、很确定地掉落,落在停车场的积水里,发出细小的漾声。
“还没走?”门口的声音带着烟味,江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里带着城市的倦。他把一摞文件甩到她桌上,语速快且带点口音,“这份先你过目,别出错。明天开会,别给我翻车。”
林静指尖在合同边缘划了一下,像是在划定边界。她不说话,只把文件摊平,眼睛却没有离开那行小字。她说话慢,发音抑着一点文气:“条款第七,关于违约金的定义,需要补一条具体示例,避免歧义。”
江辰耸肩,笑里带着不耐,“你啊,细得像个机械。行,我改。你别一个人忙到这么晚,回去吧,别感冒。”他说完就转身去接电话,声音低得被走廊的空旷吞没。
他走后,林静摸到抽屉锁,想把包里的钥匙揣好。抽屉里有昨天的便签、两支已经干掉的笔、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她没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手指触到盒盖的一瞬间停了。
木盒在灯下顯出原木的斑纹,盖子被撬开的痕迹不深。她抬起盖,看见一张明信片折叠得整齐,角落里有一抹口红印。字迹纤细,像是用力按过笔尖:“等你回家。”下方,还有一个孩子的涂画,红色的太阳画得歪歪扭扭,下面歪斜的几个字:爸爸。
林静的呼吸乱了。外面雨点下重了,敲窗的节奏稀里哗啦。她的手指在明信片上按住,指甲压进纸里有点疼。胸口不是疼,是空——像灯泡被拧灭之后的沉默。
江辰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他站在桌旁,看见那张明信片,嘴角先是有一瞬的迟疑,然后变成了急促。“你看到了?”他把手机放下,声音里有种没有预设的笨拙,“那是我妈。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静把明信片递回去,动作像把热的煤炭推回炉子,“谁会想?”她没有哭,语气平静得像验算,“只是我从来以为我知道一个人。”
江辰的视线在桌面来回,像是在找词。他说话变得断断续续,口音里的硬气被柔了几分,“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怕你会先走。怕你以为我有别的生活。”他想笑一下,笑声很短,“可现在看来,我错了。”
门外的走廊灯光闪了下,电梯的提示音低沉地经过。林静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钥匙,她的手指抖,钥匙在掌心里像是有重量的罪。“你担心什么?”她问,像是在读一张合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怕我走,还是怕我留下?”
江辰没有回话。雨滴沿着玻璃条纹变得模糊,街灯在水里拖出一条金色的裂缝。他朝她靠近一步,声音低到只够她听见,“我不想你走。”
林静的肩膀没有颤,但眼底有亮点往外挤。她把外套披上,一只手稳稳地扣上扣子,动作像是把自己钉上。“现在离开。”她说,字短且清醒。她的背影在灯下拉长,像一条被撕开的纸。
江辰伸手,可没触到她的衣角。木盒的盖子在桌上合上,发出一声细响,像是锁回了一个不存在的房间。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光在她眼里熄了又亮,像是答非所问的声音。
门把手凉得像承诺,手滑了。她把门推开,雨把走廊洗成了灰色。身后办公室的灯光在窗子里变成一道长长的刀刃,隔着玻璃,切下了两个人的影子,分开。江辰站在那儿,像被删掉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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