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浅在花瓣上,像被打翻的银碟,碎成数不清的光点。晚风绕着围墙走一圈又一圈,带来湿泥和花蕾的味道。她的手陷在泥里,指尖缀着细土,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和一件旧物讲悄话。
脚步声先轻后重,剥开了夜的缝隙。他站在栀子林影里,影子长得像带刺的柳枝。王爷的衣袍没有声响,只有鼻息把冷意吹向她的背——不是侵入,而是测量。她不转身,肩膀紧了一下。背后的空气变了,像被人按住了呼吸。
“你还在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字都整整齐齐地落在每一株花上,像把瓷器一件件摆平。并没有问候,更像是在核对一份名单。
她没有立刻回话。手里一把泥土,慢慢抹到旁边的蒿叶上,带起一行黑色的条纹。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田地里磨出来的干涩:“王爷来了就来,良辰不改。”话短。她咬住了最后一个字。
他笑了一下,笑里藏着刀。笑声不长,却把月色拽薄。然后他走近,蹲下,离她只隔一株花的距离。月光把他的侧脸撑成硬的线条,眼里是一片整理好的冷。
王爷伸手,轻轻拨开一朵快开的芍药,指尖细长,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器物。他的迅速和谨慎里没有温度。这时,他低头,把舌尖伸到花瓣边,像要尝一口露水。那一刻——
她看见了他的舌。薄薄的,润而白,迅速一弹,动作像蛇探头。湿光在舌尖上折了个线,映出她自己的脸,惊得有些扭曲。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冷得像是被人扯掉了一层衣服。
“甜吗?”他抬头,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恶,只有一条准确的疑问。语气平静,像在测验药水的苦甜。每个字都冷得贴近她的耳根。
她的手忽然收紧,泥土在指缝里转动。声音更干了:“花是花,王爷别取笑。”她转身,想把脸别向他。可月光拉着她,像帮凶一样把一切铺陈得明白。
他没有收回他的手,反而把那被拨开的花瓣拿起来,指腹按着花柄,轻轻一掐。花瓣的边儿碎出薄薄的红,像被针刺过。她闻到了血的味道,淡而冷。王爷把花瓣凑到唇边,舌尖轻触,像是在读一个字。
“你总怕别人看见你埋的东西。”他说,声音更低,像是对地说话。随后,他伸手从土里翻出一块小木牌,边角被泥水磨得光亮。牌上有几个字,字被剔得结结实实,像刀刻的伤痕。
她的指关节一阵发白。那木牌在他的掌心里颤了两下。他没有仰头给她看字,只把它递到她面前,目光像冬天的风,不接一丝热气。“小莲。”他念了一个名字,平静得像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一声名字像石子扔进她的胸口。她的手指突然松了,泥土滑落一地。她不是没有想过有人知道她的过往,可没人会把那个在地底下的小名从泥里挖出来,然后用王爷的口把它念出来。她的声音像被割过:“你怎么会——”
他把木牌放回她掌心,指尖留了一点凉。王爷的视线沉下去,像要把她看进根儿里。他说得很慢,语气里没有怜悯,也不需要:“我来过你的园子,不只为花。”
风停了一瞬。只有土的味道,血的味道,和他说话的那种干净的危险,在月光下闪着光。他起身,步子稳而确定,像一柄慢慢抽出的刀。离开前,他回头,声音像把门关上:“记得收好你的种子,春天会来,不过,不是每一棵都会长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走了。留在她手心的木牌冰凉,像个裁定。花瓣还在,血已干,月色继续,这一切像没事一样呼吸。但她的胸腔里好像少了什么,空出来的地方回声很响。她握着那块有名字的木牌,指缝里沾着泥,和一小撮被他舔过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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