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油灯在墙上一点点缩小，影子像潮水往里退。秦衍把手按在粗糙的石台上，指腹能摸到几处被磨亮的纹路——他用这些纹路数夜，数走路，数不回来的时间。空气里带着铁锈和旧人的汗，冷得连声音都收住了锋芒。

门外脚步。老沈的靴底先来了，再是他的嗓音，像磨破的布条：“吃饭了，别在那儿跟自己握拳。”话里没笑。秦衍没有答，搬起木盆，动作干净利落，像做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老沈把饭缸一放，手掌拍了拍木桌，像要把什么拍平。他的口音厚重，语速也快：“今天有个活儿，听说上头要过个筛子，多点安静。别给我出事——懂不？”他用“懂不”结束每句命令，把疑问当成钉子。

顾清靠在门框上，眼睛像冻住的井水。他说话慢，像掂字眼，每个字都带回响：“筛子来了，筛的不是罪，是人心。”他把一页旧纸叠了又叠，指尖有墨迹。秦衍抬头，看见他指关节的白茧，磨得像旧琴码。

夜又深了一截。秦衍从被褥里摸出一小塊木片，木片上刻着几道细长的刻痕——他刻的，二十年来每天凌晨的那一刀。他想把刀口当成时间的刻度，直到外面的人数到他为止。他把木片放回怀里，像哺乳动物护着刚孵出的蛋。

突然，老沈往他这边塞进一枚小铁盒，动作像扔掉一个讨厌的东西。铁盒的盖被磨得有光，打开一看，是一张折叠的纸。秦衍抽出来。纸上是个孩子的涂鸦：一棵歪歪的树，树下两个人牵手，右下角歪里歪气地写着三个字——“小晨，等我”。

时间像被一把刀割开。秦衍愣着，手指失去温度。老沈靠门边，眼神在油灯和秦衍之间踱步：“有人把东西往里塞，这玩意儿谁的就谁的。你要想，我就扔了。”他说话像扔石子，轻重全在石子落地的声音里。

顾清的声音低得几乎是风：“字迹……像是——”他停了，像被人按住喉咙。秦衍把纸摊开，指尖颤得厉害。那个“等我”字跪在纸上，像在请求原谅。记忆不是按顺序翻出来的，它像旧屋里一堆散落的信件，忽然有一封是自己的名字。

他记得那条小路，记得小晨怎么把石子夹在鞋里学着走路的样子。记得她在窗台用微弱的光把纸折成小船，喊他看。记得他把她交给别人那天，手怎么空了，像被抽去灵魂。纸上的笔触像一只手，既温柔又残忍。

老沈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砂砾：“你想不想知道，是谁送的？”他没有抬眼。秦衍把纸收进胸口，纸的折痕压出一条凉线。他听见自己心脏的节拍，慢到像老表走慢了针脚。外面远处，有什么东西撞击铁门，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敲击命运的鼓点。

门缝下一点冷光滑进来，不多，但足以把铁盒的边缘照亮。光像刀口，切在地上，越延越长。秦衍站起身，腿不稳，但眼睛固定。顾清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老沈的声音薄了：“有光。”

那句话在灯光里进一步变得贴身。秦衍的呼吸停住，像有人把房间的空气抽走。他伸手，像要抓住那束从门缝溜进来的光，但手只碰到空隙和寒冷。门外有人再一次敲门，敲得更急，敲得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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