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薄在瓦上,像一层冷纸。江岚的手在灯影下找钥匙,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木纹和一片被磨亮的铜环。屋里很安静,只听见旧榻上被褥的轻响,像有人在屏住气。空气里有酒和木头的味道,还有翻旧账本时散出的霉香。
他把钥匙插进箱锁,声音很轻。锁舌转动的声音在房间里被拉长,像被放大了的呼吸。江岚低头看那只小木匣,匣面有一层细尘,过去十年谁也没碰它。手心热,却不敢动。
匣子里有几页信笺,一张褪色的照片,一枚黄铜纽扣。照片里一个女人半侧着脸,眼角有一道深浅不一的折痕,像她的笑在被时间拽住了一下。江岚指尖摸到纸的纤维,他知道那笑他从没见过,除了在梦里。
门口的声音先是脚步,然后是嗓门带着泥土口音的咳嗽。阿婶进来,斗篷上还挂着山风带进来的灰。她站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杯剩了半口的茶,眼神穿着灯影来回打量江岚。她不客气,像乡间的天气一样直。
“岚儿,别翻这些。”她说,声音短促,像砍柴。江岚没有马上回答,只把照片举到月光下。阿婶眯了下眼,指头一下子搭在衣襟,像是凭着记忆在摸什么。
“这是谁?妈?”他问。话出口是平的。心里却像被一只手反复抓挠。阿婶哼了一声,转身把杯子放回桌上,杯沿擦过木桌发出干涩的轻响。
“你妈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婶的声线变得更沉,她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掰开了的核桃。江岚觉得屋里的空气一下冷了,窒得住。短短一句话像石头掷进水里,圈圈荡开。
江岚的目光收紧。胸口开始有冻意往上爬。屋外,山风带来一串远处犬吠,断断续续,像有人在翻旧事。沈宸——坐在榻边的远房顾问,抬头,把手里的笔放下,声音里有点学究的节奏:“阿婶,这话说得严谨些。血缘问题不是一张照片能定的。”
阿婶冷笑一声,嘴角带有灰尘的褶。她不开玩笑。她说:“严谨?人活着的事,你要讲严谨?当年你们念书,念到夜里,我替你们看路灯;你爸没脸没皮,他把午夜福利视频家的亲骨肉和别人换了个名,换了个好处,两口子就这么合上门,笑着过日子。严谨在他屁股后头。”
沈宸的手指僵住,笔掉了点墨,他的语速变慢,像急刹的车:“若要据实相告,应当有文件——证据——”
阿婶把一张泛黄的纸摔到桌上,纸角折得很厉害,像被握得太久的东西。她的眼睛没有回避江岚,只是冷静得像刀:“你不是他亲生。那年风大,谁都把孩子盖着。你爸把亲生孩子偷换出去,留下你。你知道为什么他会对你那么狠心吗?因为那孩子不是他要的名分,他怕丢人。他把你抱回来,给你穿过最好的衣裳,可是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话是真心的。”
江岚的手抖,照片从他指缝滑落,边角划过木桌,发出细碎的声音。那声音像被掰断的一段年轮。窗外月亮薄薄地挂着,像一只眼睛,却看不见屋里的事。
他尝试说些事情,声音像被收起来了:“你为什么现在说?”
阿婶低头,手背抹了抹脸上的灰尘,动作很慢:“你爸走了,我想到的是他扔下的那口帐。他死得好像没欠谁,但山里的人都知道,账没算清。有人要问,有人该知道。你也该知道。”
沈宸靠上椅背,手指在笔记本上敲出半句句点,他的声音冷得像院墙:“江岚,若这——若这事是真的,你要做的不是发火,是去查明。情感问题交织在产权和名分里,处理不得随情绪。”
江岚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只是唇角动了一下。他的笑里没有喜悦,有的是一种被人精确切割后剩下的空。
“查明?”他把那张照片捏得更紧,纸面发出微响。呼吸像被绷紧的弓弦,猛地松了又紧。外头犬声停了,月似乎更亮了。阿婶的下一句话像是一把冰刀,切进他一直以为是肉的地方:“当年那孩子,还在山下井边哭过。你爸让人把井封了。井口那天,只留下一枚纽扣。”
江岚的手指碰到匣底的老纽扣,指节白了。屋子里突然大得能装下很多话,也能装下很重的沉默。他把纽扣贴到耳边,听不见声音。听到的只是自己心口里一个字眼,像被剥开的石子,颤——
门在这一刻被风轻轻推开,门缝里有个影子,一只小脚探进来,像被夜色吸进的羽毛。影子里有人低低叫了声:“岚哥。”声音是个孩子的声音,软得像被断了弦的琴。江岚抬头,月光把孩子的脸照出浅浅的裂纹。房间里所有的光线都在他和那两字之间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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