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最后一排的灯光像台灯一样落在那张桌子上，纸页的边缘被黄光切出一圈冷色。外面正下课，走廊里有人叫着同学名，声音一阵一阵像掀起的帘子。陈逸把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磨了两下，指尖留下一条细细的白印。

江汉站在桌边，背影把光线挡成块。夏天的汗味从他领口溢出来，像潮水。书包随意搭在一只椅背上，笔袋露出几支墨迹未干的签字笔。他的目光没有来回，像一把直尺，钉在陈逸身上。

“你拿东西了。”江汉先开口，语气短促，像砍掉句尾的斧子。没有客套，也没有等待答案的礼貌。

陈逸掏出眼镜，指尖有点发白。他把镜框挂在指关节处，像安置一个机械零件：“拿了什么？”他声音平静，但每个词都被拉得长了一点，好像在梳理谁也听不见的线索。

江汉沉了两秒，笑里没有笑：“别做戏。别以为一百分能掩盖你的尾巴。”他伸手，指尖触到桌子上那张试卷，带着褶痕的角在他指缝下轻轻翻动。

陈逸没有移动。图书馆的钟表指针不紧不慢，像无辜的旁观者。窗外两个男生跑着经过，把窗子震出细微的啸声。陈逸把手放平，让掌心贴在桌面上，指纹像地图一样。

“你会把事儿摊开？”江汉更近了，呼吸里有口香糖的味道，“还是你打算继续演那个完美学霸？”

陈逸抬眼，视线越过镜片直视他：“我不演。”这句话很短，但不带防御，像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江汉像被忽视的针扎到，猛地弯腰把那张试卷按在桌面上，纸背朝上。铅笔字歪歪扭扭，像是被夜里抄过无数遍：‘别告诉任何人——家里还有一笔要还，一万五。’

空气里瞬间没了余地。陈逸的手指抽了一下，像要去拂去那字，但动作止在半空，像忘了怎么握笔。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却很轻：“那不是借口。”

江汉的笑裂开了，“不是借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买答案的事？”他把一张照片甩在桌上，照片里是陈逸低头答题的背影，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递过一叠纸。照片像硬币一样冷，砰的一声贴在试卷上。

陈逸的指尖在桌面画出一道细线，线条在灯光下发白。他不再掩饰，声音压低但清晰：“那东西是我爸托人弄的，我没选择。”话里有种被磨薄的理智，好像每个音节都是用小刀刮出来的。

江汉沉默了不到一秒，然后笑得更深：“你说‘没选择’，像念咒。老实说，我要的是钱，不是正义。你给我钱，我就闭嘴。你不给——我把你学霸的脸撕开，让全校看见真实的你。”

陈逸的嘴角不动。外面操场上有人拍手，节奏像远处的雨。灯泡的微光照在江汉的侧脸，汗珠在他鬓角闪着点光。

“那为什么今天来图书馆？”陈逸终于问，语气里有了疲惫，“你不是来做生意的。”

江汉的手停在照片上，像摸到一个结。他咬着牙：“我来看看你会不会求我。”他的话像一把冷钥匙，翻开陈逸胸口那扇别人的门。

陈逸缓缓从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纸鹤，折得有些旧，边角被揉出油亮。他把纸鹤放在江汉的手背上，声音像雪落：“我不会求。”

江汉愣了一瞬，纸鹤的翅膀在他掌里颤了一下。那是他没有想到的反应。他不是不知道绅士的样子，只是不习惯。片刻后，他把纸鹤捏碎，像捏碎一段念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他把试卷和照片一把扫进包里，背起书包走了出去，脚步像知觉一样稳。门口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像一条无言的皮带。

陈逸看着那条影子消失在门口，闭上眼。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层灰。窗外，风推着树叶，树影在地板上跳。一页试卷静静躺在桌上，背面那行铅笔字在黄光里变得清亮，像一声未被救赎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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