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方格玻璃一格一格往下走，像有人在慢慢把日子拆开。沈瑜把掌心贴在冷得发涩的窗台上，指节被格子的影子分成小块。屋里沉得像一口没盖紧的罐子，暖黄灯泡的光被方格切成碎片，落在老木地板上，像碎纸片。

敲门声短促。是老刘。门开时他把雨伞一甩，水珠像碎铜钱洒在门口的踏板上。老刘的手粗，指甲里还有屋檐下泥土的黑色。他把一只旧纸箱放到桌子上，纸箱角被潮气软了，像人嘴角的皮。

"老太太的东西都在这儿，"老刘把箱盖掀开，声音干燥又直接，像门轴。话说完，他就把视线放回窗外的玻璃。眼神里有种习惯性的绕路——每次经过这窗，他都要多看一眼。

沈瑜没有看他。他的声音像屋里有老鼠路过那样不中断她的记忆。她的手在纸箱边缘摸索，摸到一个铁皮盒。盒子边缘生了锈，铁味在空气里微微蠕动。

"你打开看看吧，"老刘的语气放松又带着不耐，像在催促孩子洗碗，省得弄脏他自己的手。"有些东西，扔不了。"

沈瑜把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本小册子，封面被揉得弯，角有雨水痕。字是孩子的字，一笔一画里带着力不从心的歪斜。她的指尖触到最前页，微微一震，像触到没合上的伤口。

字很小："姐姐，今天我在窗外等你。你没来。"她眼角的肌肉收了一下。字句后面有几条横线，像想把话拉回去的手。

老刘随口说话，语速快，夹着巷子里的粗话："别看了，别折腾。那会儿你小，谁没有点糊涂事。"他说这话时嘴里还嚼着没嚼完的念头，声音像摔盘子时的响。

她翻得更快。字句像潮汐，推来又退："方格里有小鸟，别怕。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姐姐，你答应过我。——"翻到最后一页，字停住了，像被绳子拉断。最后一行，笔迹歪得很厉害："门开着，窗外有光。我就出去。别哭，姐姐。等我到校门口。"这几个字像冬天里的一把剪刀，生生割进她胸口。

铁箱里还有张照片。照片湿了一角，黑白的影像里，方格玻璃把两张脸切成方块。一张是沈瑜，奶气尚存；另一张是小孩子的脸，却被狠狠撕掉了一角，纸背露出灰色的木纹。她指甲的印子还在照片边上——很细，很长，像爬过光的痕迹。

老刘叹气，像把一口闷气从胸腔里往外挤："那时候街上吵，人也多，你来回跑。我看着你们，眼皮都快糊上了。你姐姐的手一直按在窗上，像个木头娃娃。"他说完，摔下一个句号，把湿漉漉的雨声装进句子里。

她站起身，去到方格玻璃前。照片被她用湿手粘在其中一格，粘得边角起皱。屋外的雨把玻璃冲成了流动的网，网里没有另一张脸，网中只有她的反光，眼底空出一个缺口。她把额头靠在冷玻璃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被小指慢慢按住。

她说了一句，声音沉在阔大的静默里，不像是自问也不像是回应："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离开？"话刚出，邻居家的猫从墙角跃起，像被抽走了名字。窗格里，没有回答，只有雨，把影子洗成细条，顺着格子的缝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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