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像一条脏布，月光被雾裹着，只在水面上碎出几块薄银。柳枝垂着，像在偷看脚底的事。脚步声沉下来，又被苔藓吞了去。

老温的手里拽着一只旧灯笼，玻璃上粘着鱼鳞，他的声音像锈了的门铰："别走慢了，水路翻不得爬。有人在等，不是风。"话里带着唾沫味，也带着不肯说出的害怕。

书吏郑言整了整衣袖，声音冲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官方公文念段子："按照县志，庙后旧井下埋了两只铜铃，若有妖魅作祟，铃声自会应。"他的话很整齐，每句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但手一直在抖。

林浅把灯举得更高。她的呼吸短，像是把什么事都咽在胸口。她不看两人，只看前面的台阶。台阶上有新的脚印，泥稀稀的，像人的，也像爪。"你们记得那孩子的歌吗？"她把话丢出去，声音没有起伏，就像扔一把小石子。

老温哼了一声，低着头，手指在灯绳上绕了一圈："哼，谁记不住，夜里谁不哼？"他说得粗，但眼睛在亮，亮得像被火勺刮过。

书吏皱了皱眉，抬手想去解释，却又合上了口。林浅没有等他说话。庙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灰和老纸的味道。灯光被风吹得跳。她把灯伸进门缝，光照在一只小木碗上，碗里躺着一只小布鞋，鞋头已经皱成一朵黑玫瑰。

三个人同时僵住。瓦片上有回声，像有人在楼上走，步子慢而不稳。林浅的手攥紧，关节上的青筋鼓起。"这是小汐的鞋。"她说得平静，却有东西在胸里断开了。

老温第一反应是咒骂，他把帽子一甩，声音粗硬着："那娃……不是淹死了？"他说完就像被扇了一下，声音里立刻夹了点求证的惶恐。

楼上传来低低的歌声。并非人能唱成的歌。旋律像潮，前一秒还远，下一秒就在耳边裂开。旋律里有母亲的调，也有风吹破纸的音。郑言的眼睛瞪大，舌头干得像纸条，他说道："那是……民间说的哭声引子。"他的声音失了平日的整齐，像被缝线扯断。

林浅没有动。她蹲下，把手伸进小碗里，手指触到布鞋里的一团绣线。绣线是血色的。她抽出来，是一把细小的头发，束成了一个结。那结里，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媽媽。

三个人都静住。空气像被钝刀切开，心口被抓住。老温想要喊，嘴却像塞了棉花。郑言的脸色变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的动作像被教条操控："午夜福利视频……午夜福利视频应立即回报官府——"话到嘴边，他吞了回去，吞得声音可怕。

楼上传来的歌停止了。现场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与灯芯的颤动。林浅把纸条叠好，动作像是在收尸。她抬头，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块硬硬的东西在转动。她把那块东西贴到胸口，低声说道，像在宣布刑期："她记得这歌，不是被教的，是被吃过的。"

话音未落，庙门后影子里有东西滑出，一只手，指节白得像山石，指甲黑得像被烧过。手掌按在台阶上，力道不大，但每一根指节都贴着旧伤的痕迹，像是曾经抱过谁。它抬起头，嘴里吐出一瓣纸片——那是更多的小纸条，抛在地上，像下雨。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他们都不应该知道的名字。

林浅看见了。她的嘴唇动了，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不大的笑，笑里有冰。她的灯光照在那张纸上，字像被血写成：小汐。她的手突然不暖了，像被抽出去了。老温的脸色彻底塌下，郑言的手抖得连纸也抓不稳。

那只手渐渐缩回阴影里，带走了最后一缕灯光。庙门在他们背后吱呀合上，合得干净，像是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呼吸。地上散落的纸片在风里贴着水，抖出细碎的声响。林浅站起身，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一个死人说话："你带错名字回来了。"

脚步离开庙门的那一刻，水面上传来一圈不属于人的波纹。波纹里，月亮裂开了一个小口，像是有眼在看他们。林浅听见了她自己的心，在那口小月亮里，被轻轻呼出一个字——不是喊，也不是念，是别的什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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