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很窄，只有一面老旧的镜子和一排挂满西装的衣架。荧光灯发出带点嘶嘶声的白光，像屋顶在呼吸。空气里混着发胶、汗和旧布料的味道，热得能听见针扎进缝线的声音。

她把外套摊在腿上，指尖沿着缝线摸索。手心在发抖，但动作有条不紊——钮扣一个一个地扣上，袖口卷得干净。镜子里的人半边画着浓妆，半边露出未上妆的颧骨，像两张不同的脸在互相试探。

门口有人来，脚步重，带着尘土的声音。那人一进门就咳两声，声音低而粗糙：“快点儿，别磨叽，台上冷场难看得很。”话里没恶意，像村头老李唠家常，却把紧张拉得更长。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根发夹别到鬓角，手指贴着耳背，摸到一个硬硬的物体。低光下，它像一小块黑影。她停了，心跳缓了一拍，然后像拿定主意似的，从里袒出什么来——一张折得很旧的黄照片。

化妆师在一旁慢慢拧着口红管，声音平静得像在读考卷：“时间会把很多东西磨平，但不会把名字从记忆里抹掉。你知道的。”她的话语长，停顿有节，像在安排每一个音节的位置。

照片上是个孩子，笑得很大，牙齿缺了一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的手抖得更厉害，照片边缘嵌着针孔，像是曾经被缝进什么东西里。她认识那张笑脸——却又不是她的记忆能全本抓住的人。

“这是谁的？”经理瞪着她，声音短促。“别玩花样，二十分钟后上场。”他说话像推门，一字一顿，不容辩驳。

她把照片贴在镜子边沿，指尖在纸上停留。她的眼神从孩子的笑脸掠过化妆的轮廓，再落到镜中那半张男人的假颜。嘴唇动了，但没出声。台下的喧嚣像潮水，顶着后台的小门，声浪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轻声说出两个字，声音几乎被灯的嗡鸣吞没：“小凡。”化妆师的手一顿，指甲缝里带着红粉。经理的脸一瞬僵硬，粗糙的手指抓住衣架，指节泛白。那两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了每个人的呼吸。

她把照片折了又展开，像在确认它不是幻觉。然后伸手，指节碰到了照片背后的一小截纸条，字迹是孩子气的连笔：“不要相信镜子外的人。”纸条湿了，边缘发毛，像是哭过。

后台安静下来的时间像被拉长。她站在镜前，半张脸是伪装，半张脸是裸露。荧光灯嘶嘶地亮着，照出她颈后的阴影。她把纸条塞进口袋，声音沉得像落在盆里的石头：“台上见。”

门在她背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在门缝里看见走廊尽头的信箱，一排盒子里有一个开着的格子，里面空空的，只抬眼能看到桌脚下一张小小的白色角。她伸出手，想去拿——却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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