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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下的风把路灯的光揉碎成一片片。柳无邪站着,手指卷着袖口的边缘,像是在数线头。河面低沉,轻舟偶尔擦过,水声把人说话的分量吞掉一半。
老周扶船帆,手指缠着老茧,他眯着眼睛看他,声音像磨刀:“你又回来了?这回想干什么?”话里不带问号,更像是扁着脸说理。
柳无邪没有正面回答。他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像被什么拉扯过,皮肉收缩成波纹。他指尖敲了下木栏,敲得很轻,却引起周围几株柳条的颤动。
阿梅站在不远的茶铺门口,她的声音稳,干脆,像翻书:“你若是真想查,别在这儿转圈。村里人都在等回音,别再把旧事翻成新伤。”她说“旧事”时,眼底有一线灰。
老周的舌头咯一下,几秒钟才回过味来:“别把孩子的名字拿出来晃。你记得当年那件事吗?收了人家的心,没人好说话。”
柳无邪低头,手指拆开一块布包。布里是一绺头发,发尾绑着一条褪色的红丝带。丝带的颜色像被抽走了的太阳,边缘糙得能刮出皮屑。老周先是愣住,脸上往下沉了两寸。
阿梅的呼吸忽然短了一拍,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只手。“那是小璃的,”她说得很轻,像说自己的名字,声音里有纸和灰的脆。
柳无邪把头发摊在掌心,指腹在上面来回,动作像在把活物从缝隙里抚平。他抬头,看着两个人,眼里的光不言不语,像是在把什么装满再掷出。
“她走了。”老周的词并不多,但每个字都撞在冰面上。“没人知道她去哪了,柳无邪,你别搅和。”
柳无邪伸出拇指,把那条红丝带一点点拉紧,然后松开,让它回到原状。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干净。“搅和。”他念着这个词,像嚼着一颗硬糖。他的声音里有一条河,流向某个锁着门的地方。
阿梅的手指抠着围裙边,指节发白。她刚想说话,柳无邪却先开了口:“她没死。”四个字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冷铁,就着夜风敲在每个人的胸口。
老周的眼睛收缩成两个针孔。“你别胡说,人都……”他话没说完,喉头像被东西压住了。
柳无邪把手里的头发举起来,靠近灯光看了看,手一抖,绺发掉在手心,像掉出一段时间。他把它放在掌心,用指尖沿着那条红丝带的结划过,像是确认什么仍在。
他转身走到河边,脚步缓慢,像是走在木棺板上。风把柳条吹到他脸上,细叶划过他的颧骨,带来泄露的凉。柳无邪把掌心的头发松手,让它随风落在水面。
头发落下的刹那,水面绽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像被什么答案轻轻敲开。老周出声骂了句,却又咽回去。
柳无邪没有回头。他站着看那绺发被河水带走,嘴里像吞了什么苦味,咽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笑:“等我。”
这三个字在柳树底下沉了又浮,最后像被水吞了进去,只留下一圈圈,无法复原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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