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城市的边角打湿，霓虹像被揉碎的玻璃，散在窗外。尼克坐在沙发上，反复把脚背搭在膝上又放下，像是在量呼吸的宽度。沙发的布面在他胳膊下发出绵软的气音，靠垫里有异物的硬点。他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机油味，碰到布边时微微颤了一下。

门外有人敲门。不是轻敲，是那种敲门板的声音，隔着走廊都能听见。尼克没有立刻起身，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像机械回路重置。他的手机在矮桌上闪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然后又熄了。

门被推开，老韩顶着帽檐走进，鼻子里刮着冷风，声音像磨刀：“半夜不睡觉，真当自己家是旅店？”他的口音厚重，话不上扬，像一块儿搬来的板砖。手里拎着两罐啤酒，放在茶几上，啤酒瓶与玻璃摩擦出短促的清脆。

尼克抬头，眼里有光，但不是惊喜。他淡淡说：“走廊漏水了。”

老韩瞪了他一眼，身子往后靠了下，靠垫的绷带发出细碎声音：“别跟我搞那些理由，别又是什么‘实验’。上次你那帮东西把我阳台的花都烧焦了。”话里带笑，笑里没笑。

门又被轻声推开。沈语站在门槛上，穿了件灰色外套，肩膀直得像架秤。她的声音慢而准，句尾落在空气里，好像把每个词都称了重量：“尼克，午夜福利视频需要谈一件事。”她的眼神不乱，像考试卷上的铅笔写出的横线。

三个人的空气开始有了密度。尼克把靠垫拨到一边，手指沿着沙发缝探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电源声音和雨点打在窗台的规律。沈语靠近，语速缓慢却急促：“别翻，别再翻。你知道每一次‘小变动’都不是自发的吗？”

老韩咧嘴：“她这是在说科学话呢，你听不懂别装行家。”

尼克的手碰到硬物，指节发白。他慢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纸角被湿气软化，边缘裹着尘。展开，是一张孩子的画：房子，两棵树，一个小人。小人的头被用力刮掉，只留下一个空白的圆。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像是用小拇指在泥里刮出来的痕迹——“别回来”。

沈语的脸色变了一下，像窗外被云挡住的灯。老韩吞下啤酒，发出喉咙里碎裂的音：“什么玩意儿？”

尼克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又对折，手里有颤，但不是因为冷。他的嘴角没有动，目光却走到窗外那片模糊的街市上。雨线像被压成细刺，一条条拍在玻璃上。房间里突然安静到听见心跳。

接着他从靠垫里摸出一张照片，比纸画更硬，光面的一面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照片上，一个小女孩躺在白床单上，脸上还有一丝睡意，手腕上粘着医院的腕带，腕带上印着一个日期。那日期像指节上的一道冷刀。他把照片反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我等你。不许先来。

老韩把啤酒放下，声音忽然收细：“尼克，你这，别跟我玩那些狗屁故事。孩子呢？”他的话像被磨成了裂口，带着一种想抓住但抓不着的力。

尼克闭上眼，呼吸像被掐住一根线，短促而疼。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指腹压着那冷冷的光面。窗外的一只蝴蝶撞在玻璃上，振翅无力，啪的一下瘫在窗台上，翅膀的一角粘着一粒血点。

他终究把眼睛睁开，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下传来：“她说过，若我回去，她就不等。”

屋里的人都沉住了。老韩抓了把头发，像在把自己拉回现在；沈语的手攥了攥外套的边，平静里透出一股冷刃：“那你还要回去？”

尼克把照片举得很平，像在照镜子，又像把罪状高举。雨沿着窗框一道道滑落，屋里垂下一层水气。他的嘴角抖了抖，最终只说了一句，声音整齐而绝决：“我不敢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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