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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里晚风像刀,把桃瓣割成碎屑,吹在歌洛的肩上。她停步,手指沿着舞台残存的石阶划过,指尖带着灰,像摸到了旧日的歌声。天色低,光从树缝里斜着落,落在一个铅灰色的布包上,像被忘掉的心事。
阿七蹲在一旁,手里拎着一只破竹篮,篮底还挂着几根焦黑的枝条。他抬头,鼻音重,字短句硬:“别动,那东西别碰乱了。”
歌洛的声音不急也不慢,像是把音节从舌根里小心放出来:“我知道。”她俯身,呼吸沉了一拍。空气里有灰、草和被烧焦的纸香,像是把过去揉成一团,塞在胸口。
她把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布鞋,鞋面已经焦褪,缝线处露出内衬。她用指甲挑开,发现鞋底里塞着一张纸卷,纸卷边角糊成黑褶,像被谁用力揉过。
纸上只有三行字,笔迹是她熟悉的。那一刻她的手僵住,指节发白。字像被倒带——她记得自己从未在这儿写过这样的字。第一行:桃儿,不哭。第二行:若归,勿唤。第三行:等我唱完。
阿七的声音突然低了,带着怯:“这字……像当年你写的。”他说着,眼里有血丝,手指在石阶上敲了三下,像在数着不该数的日子。
歌洛把纸卷压在掌心,纸的边缘还有一缕细发,白得像落了霜。她本能地想丢开,像丢掉一根针刺,但手指却像被线缚住了。那根发丝,明明是自己的。
顾言来了。衣袖平整,脚步不急不缓,他站在远处,像一张清冷的宣纸:“带回城里,焚烧残物,查访来人。”他说话像下棋,每个字都摆着位置。
阿七撇嘴,口齿粗糙:“焚了?你敢焚?这东西……这东西是人家的底线啊!”他抓起布包,好像想把整件事掐灭在手里,又像要把它摔向天空。
歌洛合上了手,纸的边缘压出一条细赤线。她伸手把那根发丝放在掌心,像放一颗弹子,眼神里终于失了一点力:“我确实剪过头发,那年夜里,台上有人唱到半句就散了场。”她的声音像把门关了一半,又把门缝留着。
顾言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说安慰的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静,但字字掷地有声:“若有人以你的字迹做手脚,必有目的。你若不想让桃林再被人提起,就得留下来,把未唱尽的话,唱完。”
夜色更深了,桃瓣像雪一样堆在台阶上。歌洛看着那只小鞋,脚趾发凉,纸上的字在掌心越来越热。她缓缓抬头,视线越过阿七,越过顾言,越过那些还在轻摇的桃枝。她口里吐出三个字,声音里没有华丽,也没有恳求,只有刀锋般清晰:“告诉我谁带走了桃儿。”
阿七眼睛一湿,声音粗得像裂帛:“别问我。”他把头一低,像是在把什么硬塞回喉咙。顾言的眉眼收紧,两手背到身后,像握住了城里一桩将要翻开的账本。桃林息声了,只有风在树上捻着最后一瓣。
歌洛把纸卷重新折好,塞回鞋底。她的指尖留下一道灰白的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她站起,步子不急,脚下落在桃瓣上发出轻响,像是给这夜标注了句点。她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舞台,那儿的灰里,有一小块没有被烧尽的东西——一枚铜铃,铃面上抹了红,像有人用嘴唇亲过。
她伸手,指尖碰到铜铃的一刻,铃声小得像纸被撕的声音,清得能把人心里所有不敢说的话都撕开。歌洛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像被风从外面念进来:“歌洛,你回来晚了。”她闭上眼,风把纸上的字吹成了灰,但那句话留在了舌根,苦得让人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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