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着泥的腥味拍打着外墙，霓虹在水洼里颤着。王成把头埋进外套领子，肩上的保温箱沉得像一块铜。他的手机上，订单地址只写了楼层和房间号，没有名字，没有联系电话，像一张没有边的纸条。

楼道里是医院那种冷得让人觉得肌肉抽紧的冷，白色荧光灯发出温吞的嗡嗡声。墙面被擦得发亮，贴着消毒标志和禁止烟火的小黄贴纸。每一步台阶都回声，鞋底的水珠在台阶蹦成一串小石子。

门卫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嘴里还含着烟丝，话粗声短：“外卖？现在都送到这来了？”他用半截塑料笔指了指挂着的访客登记簿，声音像斧子刃。

王成把保温箱递过去，声音不多：“七楼，七零二。”他习惯把话说得很少，像不想让人听见箱子里的声音。手背有旧疤，指节冻得发白。

电梯坏了。门卫轻哼一声，递来钥匙，“上去就顺着走，别乱按”。走廊里的空气更稀薄，病房门口有几盏床头灯孤零零亮着，窗帘半掩，影子像手儿一样挂在墙上。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脸上的疲惫像褪色的墨，眼眶还红着。她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声音软得像被水泡过：“是外卖吗？谢谢你来了。”

王成把箱子放下，动作稳。箱子盖打开，热气和饭菜的味道一齐出来，夹着医院消毒水里特有的金属味。女子没有伸手，像在摸索能否相信这股气味。她轻吸一口气，鼻翼微动，像人在数呼吸。

“这不是给我。”她的声音忽然变薄，像擦了一层粉。她转了转手里的毛巾，抬头又低下，像是搞不清楚要先说什么。“是给他。”

床边那个人躺着，像把身体把时间折叠起来的人。呼吸机嘶嘶作响，胸腔在灯下缓缓起伏，像被针轻轻挑着。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像海浪，规律又无情。王成看着那波形，手心里有一股热，但不是汗。

女人打开一个小铁盒，里面并不是饭。是一叠小照片，边缘磨得锯齿状，像被人一次又一次翻看。照片上是个男孩，嘴角有一个缺了的牙印，眯眯笑着。他的名字被写在背后，墨迹褪了，像被泪水浸过。

她的手指摸着照片，指尖颤得厉害，像在找温度：“他最喜欢这家炸鸡。他出院那天，午夜福利视频约好吃一大份，现在……”她停住，声音像被拉断。病床上的监护灯映在她的眼里，映出两颗小小的亮点。

王成没有说话。他把保温箱的一角掀开，只露出一小包饭，旁边塞着一张打印的单子：订单备注——“别开窗，别拍照。”字迹干净、冷静。她看见那张单子，像是被扇了一下，肩膀往下塌。

她笑出声来，笑里有点破碎的钉子声：“他从小不喜欢别人看他吃东西，怕别人知道他饿。我给他留了照片，他好像总能在梦里找到那块炸鸡。”她咬住下唇，血色溢出来，手背抹了一下。

王成把一块炸鸡放在病床边的小桌上，动作像在做一件应当而必须的事。他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口袋，脚底贴着地板的湿。他看了看女人的脸，那是一张被时间剔牙的脸，空了一些东西。

她弯下身，把照片放在枕边，贴在病人的手上，像给人缝上一针温度。呼吸机的节奏没有改变，铁灯下，两个人和一个没能说话的名字，挤在狭窄的光里。王成转身要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问：“还能要别的吧？”

女人抽了一口气，嘴里吐出一声干笑，“别的不用了。只是……如果他醒来，别让他看到照片背后那行字。”她的声音低，下巴颤了下，像掉了东西。

王成的指头在风中碰到了那叠照片的一角，摸到了背后的一行小字——他的名字。他的手僵住，整个世界像被摇了一下。雨声在窗外敲得更急。

他终于把手从照片上抽开，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的嘶嘶，和那张写着“王成”的字条，在桌上微微晃动，像有人在屋里轻声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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