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光线像被磨薄了一层,夕阳从百叶窗斜着挤进来,横在长桌上是一条金色的静脉。纸张在灯下沙沙响,像有人在屋里翻身。钟表快得不着痕迹,指针在玻璃下重复着小动作,像在等待一声命令。
“下一题,大家注意——”余老师的声音被课桌缝隙里的粉尘吞掉了半截,他用粉笔敲着黑板,动作不慌不忙,像在整理旧账本。他写下的题目是一道证明题,题干并不长,可最后一句却莫名其妙:“试证明——若你曾在午夜对着窗外许愿,则……”
笔尖停住了。教室安静下来,像一口清浅的井。学生们前额的汗珠被夕光染成琥珀色,有人用手背擦了擦,动作本能却迟疑。赵浩把铅笔戳进橡皮里,戳出一圈圈小灰堆,低声说:“这题……超纲了吧?”他带着北方城镇的口音,字短粗,像砍柴。
余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擦在指尖的粉笔灰抹在裤腿上,像个老人抚摸旧衣服上的补丁。他的声音慢而平:“超纲的题目,本该留到你们离开之后。可有些题,不是给你做的,是给你看清自己。”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落在每个人耳里都褪了色。
陈静的笔尖停在半空,她望着黑板,眼睛里有光,像玻璃杯里的水。她低语:“老师,这题的条件里,‘午夜’为什么要写成现在式?”她说话快,像在跟时间抢答案,句尾总会拉长。
有人笑了,带着不太诚恳的放松:“老师,是不是哪位前任教员的私人问题?”粗声的笑声在桌下挤成一团,赵浩的手指在桌角敲出新的节拍。他的笑不是嘲弄,更多像是想把空气里的凝固赶跑。
余老师把粉笔摁进粉笔台,指关节白得像桥墩。他弯下腰,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得能开口的试卷,纸边有褐色的旧墨印。递给赵浩时,手微颤,眼里闪过一片很快合拢的东西——不是怒,也不是慈,是某种被翻过的旧账本。
“这是我当年的草稿。”他说。声音里有尘土。教室像被吹入一阵风,空气里搀着廉价雨伞的味道和旧书的黏味。赵浩将试卷摊开,题目的最后一句在纸边有个小小的注记,字迹急促又斜——“别答,记住。”三字像尖针,刺进了教室的木地板。
纸张在赵浩手里抖了一下。他的笑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的恐惧,声音变细,像被切开了:“他……谁要我记住?”
余老师的嘴角没动,脸上却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有了涟漪。他说:“那是我师兄写的。十年前,他把一个问题写进了所有的试题,然后离开了学校。他留下一句:‘你们做题时,会把自己的名字做丢。’”他说到这里,教室里有人抽了一口凉气。
陈静俯身,笔在纸上发出细小的刮擦声,她把题目转化成了问题本身的倒影:“那他想让午夜福利视频做什么?”她的声音像一根线,绷得很直,想要把所有不确定都挑出一个来。
余老师把头侧了一下,眼里有件东西放下了。他的手指抠了抠桌角,动作小而确切:“他想让你们发现,题目外面还有一张世界。有人把题写得太窄,人会被框住。有人把题写得太大,人会走丢。他在中间留了个缝子,想看看谁会把自己的影子从缝里拉出来。”
赵浩翻到试卷背面,那里夹着一张照片——一张旧得有点褪色的站台照,年轻的男人站在列车前,眼神没有交给镜头。他身旁的行李箱贴着一张写着“回不去”的小纸条。赵浩的手指滑过照片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好像照片裂了一道。
教室里的光动了一下。窗外的街灯开始亮,像远处一列慢吞吞的列车。有人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慌张,好像要用忙碌抵抗听到的东西。余老师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学生们,像在读最后一页的结尾。
“所以,”他收紧了语气,像把窗子关上,“你们可以做这题,也可以不做。但无论做与不做,都把你们的名字写在答题卡的左上角。记住,名字不是答案的脚注,是试题外的一把尺子。”
教室里沉默了一秒又一秒。赵浩用指尖把那三字“别答,记住”压了又压,像在判断它的重量。陈静抬头,眼里有东西被拽出了一点点,像裙摆从泥里抽出来沾着湿。
最后,钟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像敲在玻璃上。每个人都开始写,有的笔下急促,有的沉稳。余老师站在门口,倚着门框,一只手握着那张旧试卷,像抱着一只温热的动物。门缝里,暮色像一把锋利的尺子,沿着教室拉出一道影子,落在每个人的答题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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