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窗棂往下滑,像别人的脚步。林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扣子湿了一片。厨房里只有一只老式钟咔嗒,秒针像在咬牙。她把手指伸向热水壶,却又缩回,指尖带出一圈灰。屋子的味道像旧信封——纸张和汗的混合。
门口站着高伯,背影向来占着山。高伯的口音总是像磨碎的木头,话不多。见她进来,他先干咳一声,手掌摊开,像是摸到什么又收回去。“轮到你了,丫头。”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抬头,声音像把门轴擦响。
林母从房里出来,脸上有抹不掉的昼夜疲惫。她的语速被岁月削得整齐,“别乱动,先把手洗了,茶我泡好了。”每个字像安排好的家具,平整且带着责任的冷。林月顺着灯光看见母亲的手指关节泛白,像冬天的树枝。
她开始收拾。旧衣服叠得像墓碑,缝隙里钻出过去的气味。林月把一件旧毛衣摊开,手背碰到一张照片,纸边起了翘。她没有预想那一刻会停留得那么久,只是用拇指压住照片,像怕它被风带走。
照片是拍立得的,边框已经发黄。林月把它拿到窗前,雨珠在玻璃上结成小水道,外头的世界被模糊成一片浅灰。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笑得很自然。她认出左边的自己,头发乱,笑里藏着没来由的倔强。右边是姐姐,眼睛被人用硬物划了两道,黑暗里有一处白色的伤口。
照片下角有字,字是用细笔写的,笔迹熟悉得像指纹,直直的,冷静。那几个字写着:轮到你了。林月的心跳先是停了一下,然后像断了弦的琴弦,颤了很久。她的手开始发抖,但更像是被风吹的树叶。
高伯在门外咳嗽,声音粗糙,“别看那些,没用的。拿去烧了。”他说完又笑,笑里有烟灰和旧账的味道。林母的眼睛在低光里闪了一下,像是想把房间里的每个影子都赶走。林月却把照片夹着,像夹着一根针。
她把照片放回毛衣口袋,伸手去翻那只抽屉。抽屉里有整齐的信封,按日期排列。最下面一个是空的,封口被撕开,余下皱褶像被攥过的脸。“你怎么什么都带不走。”林母说这句话时把刀子放回砧板,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按了两下,像在按一颗痛楚。
林月掏出最后的信封,里面只有半张车票和一根头发,发根还有干燥的灰。车票的日期是半年前。她把头发摊在掌心,那一小撮像沉睡的蚕,被拉长,细得像是一句秘密。车票的目的地写着她现在住的街道名字。
那一刻,房间的空气像被针扎破。林月听见自己的胸口发出很小的,像玻璃碰撞的声音。窗外的雨紧了,屋檐滴落声变急,像有人在屋外追上来。她站着,站得很直,却感觉脚下的地板像是洼了下去。
“她来过。”林月把车票放回信封,声音像薄冰碎裂。她没有看高伯,也没有看母亲,只是盯着那张被刮花的脸。母亲的手指颤了,指甲在砧板上划出一道细线,像倒计时。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不是外面的门锁,而是抽屉被打开的声音,尖利得清晰。林月转身,视线穿过厨房,穿过雨,穿到门外。门外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灯光,轮廓像是一个等待被呼唤的名字。他没有动。雨沿着他的肩膀下滑,像泪。
林月的喉咙里升起一种全新的寒意。她想要开口,却只挤出四个字:“你是谁?”门外的人慢慢回过头,雨水顺着眉毛滴落,带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微笑。那一刻,林月看见了照片里被划掉的眼睛,正从门框里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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