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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上最后一缕光被泥土吞进去。风带着潮湿和铁锈味,碰在人的脸上像一枚冷硬的币。地面裂成几道细口,像被谁咬过的面包。下面洞的边缘露出黑色的牙,周围站着的人都把手缩回袖口里,好像冷也能从掌心爬进骨头。
李苇站得离洞不到两步,却像隔着一条河。他的脚尖踏着石子,听见它们在鞋底下小声翻滚。手背上的老茧有干泥的纹路,指节浅浅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灯一转,让光沿着洞壁往下抛,像投掷一根油线。
“瞧着,别靠太近,别——”梅嫂的声线粗糙,像刚从锅里捞起的水,带着去年的热气。她说话拐弯抹角,夹着家乡话的尾巴,像拉衣角似的,把话塞进缝里。“你别做傻事,苇子。”
李苇回头。嘴角没有动。他的回应短,像测量过的句子:“我知道。”他的声音没有梅嫂那么热,有一种被磨平的轮廓,听不出太多情绪。梅嫂哼了一声,手肘顶着腰,视线不离地口。
灯光照到洞底,泥土里有旧布的褶子,像褪色的口信。有人把长杆伸下去,尖端勾着一只生锈的铁盒。轻轻一抖,一阵泥巴飞溅,像碎布到地。梅嫂咳了两声,像被盐呛到。李苇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冷金属的时候,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
铁盒被拉上来,外面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被泥填满。李苇抬起灯,光在绳子上停留。他的手指轻抚,那动作像翻看旧账本,一页页压着指甲。绳子松开,里面露出一枚校牌,金属边缘磨圆了,正中央刻着一个名字:小妹——“黎夏”。字迹里有一个弯痕,是他小时候用刀划过的。
空气像被人刺破。李苇的嘴唇发干,指尖的震动扩大成整个手臂的颤。没有人说话。梅嫂终于把声音拉回粗声腔:“这是她的。天呐,这是她的!”她的手指在牌上划过,像要把名字从金属里拽出来,让它活回舌尖。
李苇把牌片在灯下,灯光把名字投到脸上,刻成了一道更深的线。他想把牌塞进怀里,却在指缝里看到一张照片,半湿,纸沿已经卷起。照片里,黎夏露着门牙,眼角有个小小的缺口——那年她摔破的。照片上的她笑得很自在,像那个夏天的风。照片滑出,掉到李苇掌心,他看见上面有一圈干了的唇印,像烙印。胸口像被轻轻一捅。世界在那一刻安静,像被水面压住的声音。
洞里送来一阵冷风,带着深处的湿声。有人低声说:“下面还有东西。”声音细,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在鼓面。李苇把照片夹在胸前,触到心跳。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灯光在他眼里的跳动像要把人吞下去。下面洞里,有东西在等。光缩回去,暗又伸长。李苇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重,他靠近了半步,像是走进一张要咬人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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