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湿的布帘，压在海面上。渔村的灯笼都早早熄了，只剩岸边几株瘦槐在风中咯咯作响。海面带着盐和铁的味道，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舢板拍击声，像有人在慌乱里数着什么。哪吒站在堤头，裤脚被潮水打湿，脚趾攥着盐粒。他的手撑着风筝似的红绸，绸上缝着几处新补的线——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又来了。”岸边的老渔夫抬头，声音像磨损的木桩，带着海风里长年的盐锈。他的眼神没有看哪吒，像是先看见了那抹月色下晃动的波光。哪吒没有接话，泥土在指缝里咯吱作响。

老渔夫靠过来，手里紧握着一枚带血的鱼钩，动作慢得像要把时间从指尖挖出来。“昨夜死了三个孩子，离岸三丈处被卷走。你知道的，魔童惹起的水怪，总不只一回。”他说这些话是为了抚平什么，也像是在预告一个葬礼。

哪吒抬头，眼里闪过一瞬的硬光，随即又冷了下来。他的声音简短，像刀口割纸：“海里有东西，吃人。跟我没关系。”话落，他把那块红绸摔在地上，布角沾了沙，像一处突兀的伤口。

“没关系？”一个孩子声音从暗处窜出，带着急促和不服。小红帽子缩在渔网后，嘴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眼睛像两颗被煮过的栗子。她的话像被潮水吞了又吐回：“你昨天不是去了海眼那边么？听说——听说你喊了名字，就有浪来。”

哪吒的手指微微颤了，但他收得很快，把颤抖藏在掌心。风把小红的发丝吹到他脸上，他用手背拂去，那动作比拒绝更狠：“喊名字无所谓。听见名字的人多了，海就得饿。”声音平淡，但里头有种把人压回椅背的力道。

海面突然合上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深处关了一扇门。远处的浪尖有一片白色在转，像是灯光被鱼鳞反射。渔夫闭了眼，脸上的皱纹像老网。天边掉下一颗亮点，砸在海面，溅起一圈铿锵的光。

哪吒弯下腰，从潮退的沙滩里捡起一个东西——一只被海水洗得发白的木偶手。掌心里，有一道细小的刻痕，像是名字的首字。他的指尖沿着那刻痕抚过，动作轻得像是怕触到旧日的疼。那一刻，他的脸变了，像刀背被人削了一下，露出一个新鲜的伤口。

老渔夫忽然站直，手里的鱼钩坠在地上发出金属的声响。他走近，鼻子贴着木偶手，像是要用气息把记忆唤回。他低声说：“这是……阿莲的。”话像被潮湿的绳结勒住，咽回去了。

哪吒没有说话。风把他的头发掀起，露出脖颈上几道淡淡的疤。他把木偶手夹在指缝里，像是拿着一张不能交还的债券。海浪缓缓推来，像脉搏在夜里敲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近：“我以为可以把它们都忘了。”

小红的嘴张成一个小圆，像是要说救命又被海水吞掉。老渔夫的嘴唇合得紧紧的，像是怕漏出一句咒语。哪吒抬头，看向那条他今晚要走的深海暗道，夜色把他眼里的东西切成两半——一半是决绝，一半是恐惧。他把红绸系在腰间，手抬起，像要把什么系死。

海面回了一句，低沉而清晰，仿佛直接从胸口传来：“你欠我一个潮汐。”哪吒的手停在空中，指节发白。风也屏住了呼吸，堤头的影子拉长到像一把刀。哪吒的嘴角抿成一道线，像是收起了最后的借口。他转身的背影在月光下硬生生变成一把刀，刀尖指向海的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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