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像老年的眼睛，黄而无力。苏栀把外套的领子扯高，指节在塑料椅的扶手上磨出一圈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从对面家属区飘来的盒饭香，像两种生活在同一栋楼里却互不相干的证据。

她站起来，想进去看一次，又想放弃。门缝下的呼吸声不定时地钻出来，像机器里偷出来的什么生物。张护士在门口敲门，声音像敲小铁盒。

“可以进。”韩霆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仍旧低而生硬，像老式收音机里拉扯出来的台词。他的手臂弯成了一个不肯完工的句子，手背上青紫，指甲的边缘像断裂的老树。

她走进去，灯更亮。光把病房里每一处褶皱都照清楚：床单上硬硬的折痕，窗台上被雨打滑的尘点，靠近窗边那盆没了叶子的君子兰像一只等了很久的手套。韩霆的眼皮颤了两下，他盯着天花板，好像要把上面的裂纹一个个念出来。

苏栀把凳子拉近床沿，动作轻得像放下易碎的东西。他看她的方式没有往常的挑剔，只剩一种焦虑，像在努力把一句话从嗓子里挤出来。她的双手在膝上交错，指节又开始发白。

“我找到了。”韩霆说，声音忽然变得比机器的哔声还要小。他的手伸向枕头下，动作缓慢而坚定，像是按着某个习惯。枕头下露出一角发黄的信封，边边被摩擦出透明的纹理。

苏栀的心一紧。信封上有她的名字，用他那粗笔写的字，旁边还有一个日期——十九年前的九月。她的视线先是被字吸住，随后被那张小小的、泛黄的超声照片钩住：像树叶的灰白圈圈，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黑影。

张护士的手来不及温柔地放下一杯水，叮嘱像放在桌上的文件：“他昏迷前常翻它。”话语干净利落，没有情绪。韩霆盯着照片，嘴角有一丝苦笑，那笑不属于现在的房间。

“名字，取了。”他用力把眼睛睁开，像要把记忆从旧信封里拉出来。他的声音被呼吸机的嗡鸣框住，像被镶在玻璃里。“尹舟。”

这个名字像一把小石子打在她胸口。苏栀的呼吸沉进去，又被弹出。她握着超声图，手心热热的，纸的纹路像是活着的肌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却在那刻听见它在屋子里落地生声，像孩子跑过木地板的影子。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起先稳，后来断成几段。每一段都撞上韩霆脸上的褶子，撞上那张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脸。

韩霆闭上眼，像做出一个忍耐多年的决定。他的手按住她的指背，力道并不大，但足以让她感到被固定。屋里的灯光沿着他们的指尖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里有两条线交错，像一张未完成的地图。

“那年你回城前，我把他送走了。”他的语句短促，像在分配重物。“不想拖累你，不想告诉你。你要走得利落。”

这一句像硬物撞到硬物，撞出空洞。苏栀的眼泪在眼眶里反了又退，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住。她看着他，想看到悔恨，想看到借口，想看到任何能把这个名字塞回箱底的东西。

韩霆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下，监护仪上的波形窜了一下，随后又缓下来。他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修补某件过去的袍子。“你如果愿意，去找他。”他说，声音里有泥沙和老烟民的味道，“不要再为了我习惯下去。”

这句话在苏栀耳边敲出一个空位，一阵清冷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城市下层楼群的冷。她的手指在超声图上按出一道新的折痕，纸轻轻裂开了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合上了一只小木盒。

她低下头，声音像被漆黑吞进去，只剩下一行字能挤出来：“尹舟在哪儿？”

韩霆的目光定在某处，像是在看一个只他能看到的场景。他回答没有再说出地址，只重复了一次那名字，像是把它放在房间中央，等她去拿。门外，走廊的灯有节奏地闪了一下。监护仪的哔声像心跳，和她手里的纸一起，留下长长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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