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旧布,裹住了山门的残梁。石阶上,灰与血混成一条褐色的河,顺着阶缝流进了院子。林羽的手指沿着栏杆摸过去,指节碰到的不是温度,而是烧过的黏腻。他站在门口,像一根不会动的针,风把破帛扯得咯咯作响。
“还活着的,都到后院去。”粗哑的声音从屋角传来,一只手拎着半截布满血迹的衣袖,老妇人步子沉而急,像踩着台阶的铁锤。她的语句没有修饰,像砍好的柴,直接落在地面,溅起尘土。
林羽没有回答。他弯腰,手指触到了一只小小的布鞋,鞋口被火烤得卷曲,鞋跟还粘着一撮头发。那头发是白的,根部沾着干涸的泥。手指触到那一瞬间,胸口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去,但他只是轻轻把布鞋捧起,鞋里塞着一张折叠过的纸。
“别动!”一个年轻的声音低低喝住,带着些许慌乱和不自信。声音像条试探的刀刃。林羽抬头,看到一个瘦高的书生模样站在门廊,袖子挽得高高的,掌心还沾着灰。他的眼神急促,话多而绕,像在为自己找答案。
书生上前两步,嗓子里吞了吞,“林师兄,外面还有人……午夜福利视频找到的都……”话被压在喉里,最终化成了干涩的气。
林羽把纸摊开。纸上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墨迹在火里开了花:不要回头——
那三个字像冻住的刀。林羽的嘴巴没有动,手却颤了一下,纸边沾着一圈褐色的东西,像是茶,也像是血。他看着纸,眼底的风暴缓缓隆起,然后落下来,整片脸变得安静得可怕。
“别回头?”书生的声音冒出一颗像石子一样的笑,“这……事情不简单,林师兄,午夜福利视频得马上把幸存者安置好,族长说——”
“走。”林羽打断,短促,像砍去多余枝蔓的一刀。没有劝说,没有解释,只有命令铺在空气里。书生愣住,再看向老妇和其他人,手指搅着袖口,像是怕把什么挖出来。
后院的木屋一半塌了,柱子上挂着投影般的黑印。林羽绕过瓦砾,风带来灼烧过的松香和脆裂的纸香味。一个小屋门口,一只小手掌撑在地上,手指白得像冬天的草。林羽弯下身,轻轻抚过那只手背,指尖触到一个冷得像石头的小物——一枚发簪,簪尖被烧黑,簪体上刻着两个字:师父。
林羽的呼吸变浅。手心里是簪子,指甲上粘着点黑色灰,像是他一直未知的名字。他把簪子捏得有点疼,牙缝里挤出一句突然的低语,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师父,你为何不回头?”
老妇人忽然笑出声来,那笑里有笑的碎裂也有应付的生硬,“他回不来啊,”她说得平淡,不带同情,像在数豆子,“回来的,只有骨灰和名字。”声音落下,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瓦上水珠落地的声响。
有人在远处掀起了旧布,一只小碗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碗里还有些汤迹,汤渍里浮着纸屑。林羽弯腰,把碗提起,碗底贴着一片焦黑的木札,木札角落被火焰舔过,字迹却全本:不要找我。
这一句话像铜针,一下刺进胸口。林羽站直,动作慢得像冬日的河水结冰。他把簪子和木札同时攥在手里,手背的血和灰在夕阳下暗亮交错。风从山脊挤进来,带来远处脚步的回声,脚步碎而急,像有人在攀爬旧伤。
林羽没有看人群。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碎的檐梢,落在院外一排新鲜的脚印上。脚印深而整齐,直直朝着山外。林羽的嘴唇收紧,像合拢的刀刃。最后,他把簪子轻悄地放在那只小布鞋里,像是放下一枚通行证。
他往前迈出一步,脚步果断。身后一排人沉默。风把那顿破碎的院落吹成一片灰,他的影子被拉长,伸向脚印的尽头。林羽的声音低得像坠地的石子,只说了一句,冰冷却不容置疑:“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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