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只有机声和呼吸。湿喷机像有脉搏，每一次活塞推进，灰白的浆体被挤出，像心脏一次次推开胸腔。阿柳把手放在喷枪背上，指关节泛白。头灯在混凝土粉末里切出一道刀痕，刀痕两旁都是沉默。

“稳住，别抖。”老赵的声音粗糙，像铁锈刮过铁皮。他站在离喷口一米外，脚下的泥浆在荧光灯下发黑。他说话快，像放短音节的鼓点——少词，多命令。

阿柳点头，嘴里答应得像惯性：好。手微微颤，眼里却盯着前方一处刚做好的弧面。墙体还在渗水，水珠顺着细缝下来，像有节拍的钟摆。喷枪压强需要增加，活塞要更快回落，否则浆会拉丝，粘在嘴唇上，像未说出的恐惧。

沈工抬起头，声音平稳，像一张拆开了折痕的图纸：“压比再上两档，雾化要均匀。注意泡沫。”他一字一句，不多也不少，如在念公式。手里的平板映着隧道剖面图，指尖在图上移动，像在弹琴。

机器有了喘息，喷出的灰团变细，像被剃过的羊毛。空气里有铁和石灰的味道，像旧牙膏。阿柳吸气，听见自己胸腔里有液体晃动的声响。老赵蹲下，摸了摸地上的一团未干的浆，指尖沾了一层灰。

他站起来，手里多了张照片。照片边角被水打皱，表面贴着薄薄的浆膜。阿柳看见那张小小的笑脸——两只眼睛眯成弯，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笑。光线把笑脸切成两个半，一个干净，一个模糊。

老赵的声音忽然不对劲，短句里掉了棱角：“她，别动那边，那边有老伤。”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在念条令：没人进去。说话的语速放慢，像泥浆自己。阿柳的手僵住，喷枪一沉。

沈工靠近，指尖碰到照片的边缘，他的音色仍是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多余的重量：“这处裂缝，曾经扩展过。午夜福利视频补过，做了加固，但——”他停住，补不上句。

空气像被刀割开了一条缝。机器的脉动在这缝隙里变得刺耳。那笑脸上，浆膜开始剥离，一个小手印慢慢显现，像有人在照片背后按了一记。阿柳看清楚了：那手指的泥印，和他每晚回家洗掉的手心一样，粗糙而有茧。

阿柳的嘴唇动了，像要说什么，却只出了两个字：“你女儿？”老赵像被点燃，整个人先是僵住，然后像打开了闸门。哭哽在喉头，他把脸转向灯光，影子把他的鼻梁拉长。

“她掉进那口洞里，”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灰，“我听见她叫我，叫了三次，就没声了。”话到半截，他用手掌揪住照片，指节发白。声音不像他了，像被石头压过。

沈工合上平板，轻声：“记录里有偏差，午夜福利视频漏了一段支护记录。昨夜的水压可能渗开了旧缝。”他的言语回到工程的冷面，但在冷里有热，像冰里藏着火。

阿柳把照片递回。照片的边缘碰到他的指尖时，留下一道灰痕。他看着那笑脸，像看着一条已断的绳子。外面风吹进隧道，带来泥土的凉。机器又一次充足，喷枪吐出一股雾，雾像帘子降下。

老赵没有动，目光落在还在湿润的墙上。墙面上的小手印被浆点点侵蚀，慢慢扩散成灰。阿柳感觉胸口被压了一下，像有人把铁环扣在他肋骨上。他伸手，想要把照片藏好，也想把那句未说完的话塞回去。

喷枪前的雾越来越厚。阿柳的手在雾中抖了抖，将照片贴回机身，像是把一张发票贴回账本。照片在湿气里起皱，笑脸被喷起的灰一层一层覆盖。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在灯光里隐隐像个小手掌，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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