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沉，屋檐滴着薄薄的水。油灯在桌上摇，灯芯吐出橘黄的尾巴，又被一阵凉风吹伏。殷微站在床边，黑布裹着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泥。她的肩膀不动，像一块用力压了很久的布。老陈在一旁摸着棺材的角，手指粗糙，指节有黑印，他不说话，只是把木纹用掌心顺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木头还活着。

他们把白布揭开。灯光扫过，白得不真实的脸躺着，头发像湿了的河藻贴在额角。眼睑闭得整齐，睫毛长而重，像是一个人用力合上的书页。室内的香味不是腐气，也不是干木，而像刚从炉里取下的樟脑，清得刺人。郝巡差站着，双手交叠，声音平稳得像记录：“按程序，封棺。”

寂静里，殷微跨过去，指尖碰到那张脸。皮肤竟带着薄薄的温度，像是刚从水里提起的布。她吸了口气，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沉回胸里：“她睡着了。”话一出，屋里有人发出短促的笑声，像咳嗽；有人沉下去。老陈抓起一块细布，替死人擦去眼角的一点黑灰，手腕有轻微的颤。

尸体的指甲缘有一条很细的黑线，像是划过来的痕。老陈揪了揪那只手，掌心紧得发白，手指里藏着一把小东西。殷微伸手去摸，是一隻小小的布包，麻线打得歪歪扭扭，布面上还有个看不清的字。她把布包掰开，里面是一撮卷得极整齐的秀发，尾端用红线结着。殷微的喉头像被什么梗住，她的手指抖得想放下，又不肯放。

钉子要上了。老陈把棺盖放到位，手起锤落。第一下，木屑被震得跳起来，像是被叫醒的小虫。殷微的心跳悄然放大，像钟表里一个机器齿轮滑动的声音。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屋里的光线都往棺材里缩一寸。短句。快。

然后，木内传来细碎的声音——不是叩击，也不是呼吸，是像指尖抓过纸面的锐响。起初是错觉。接着，宁静被一条更细的响线割开：有人在里面，用力按了按棺盖的内侧。那声音像指尖在木上过的刮痕，冷得能把人冻住肋骨。郝巡差的手一滞，眼睛微微眯成两条，他的语气里突然有了裂缝：“停开。”

老陈停了，锤柄悬着，灯油的气味被拉长。殷微弯下腰，从缝隙里看进棺内。盖内侧有一片手掌印，血色深得像未干的灯蜡，被压成薄薄的一层，指纹清晰，像刻进木头的刀痕。她咬住下唇，嘴里出的气都被吸回胸腔里，像有人把线抽走。那手印的方向是向外的，是用力想要推开，却被无形的东西按住了指尖。

殷微想喊。她的声音像冻住的泉水，发不出声音；她只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那片印记。木头是凉的，印记处粘着点黏液，像是刚从湿处抹上去。她的指甲割破了，一个细点亮红出现在指腹。鲜血在灯光下显得突兀，跟尸体的脸上那不可思议的温度成了并列的证据。屋里每个人的呼吸都被那一点血染上了味道。

殷微把布包再次抱紧，红线在掌心摩挲出声音。她低头看向那张脸，灯光从她额间滑下，把她的影子压在棺沿上，像是有人替她守夜。她抬起头，声音突然变得干净而薄：“她没有离开。”话落，像一把锁在门上。屋外的夜挺直了脊背，风在瓦片上拉长了影子。老陈的手还握着锤子，但他放不下，也放不开。灯火在窗棂间颤抖，像心跳里漏出的一个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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