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靠窗的桌子被雨敲得亮起细密的光，玻璃上的雨点像被拽断的音节，一下一下。顾岚用指尖沿着茶杯边缘圈出一小片茶渣，动作很轻，像是在校准什么。他的声音低，词句整齐，像把日子摊开量度每一寸："你来了就好。"语气里没有恼怒，有的是计较后的平静。

阿二一进门，肩上的麻布外套还带着街角烟火的味道，脚步大，像踩实了多年旧事。他把帽檐一甩，眼角有血丝，话又短又硬："来干嘛？别在我店里念经。"粗口里有点笑，笑声里有刀。

顾岚没有回怼，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锦盒，盒面绣的是两只翅膀相扣的鸟。雨声里，绣线在昏黄灯光下一根根跳动。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指关节白，声音更细："这是当年午夜福利视频落叶巷里买的那对。"话像抛出一颗骨头，等着被啃。

阿二凑近，鼻翼轻动，手指触到盒盖，顿住。拳头松了一半，像要握回什么也像要放下什么。他的语速突然慢了："你还留着。"听不出感情，只有时间的磨损声。

顾岚终于开口解释，不是辩解，是陈述："你以为我忘了那夜。风把屋顶的瓦掀了两片，咱们把箱子顶上去挡雨，你说要把鸟子对着绑在一起，才不会再分开。"他抬头，眼里有灯影，像把话往玻璃里投影。语句里有秩序，有重量。

阿二的手指在盒边画了一圈，掏出一把小刀，动作快而干脆。刀口割开绣线，几声细碎的响。鸟形的扣子被撬开，一只小小的银翅掉在桌面，掉得清脆。阿二笑，笑得不像笑："当年你拴得太紧了。怕走？怕弃？"

顾岚喘了一口气，突然短句连发："我怕过。怕你一走就再没回来。怕她变成别人的笑话。"他说"她"时沉默了一下，像在控制词的落点。

阿二的眼神在灯下乱移，最终落在桌角翻旧的信纸上。他指尖颤了，抽出那封发霉的信，信边被拇指磨得发亮，墨迹褪成水雾。阿二把信摊开，指头压着那一行字，声音忽然又粗又脆："你给她回了信，信里说——你要走？"他把句子咬碎成牙印。

顾岚没有否认，他的手微微颤，像被压了一整夜的桌角。"我回了。因为我不能看着你把她带走。"话到此处，屋里沉下去，只有雨和茶杯的呼吸。

阿二的拳头猛地往桌上一拍，杯子震得发出长长的声。"带走？"他像被戳到疼处，站起来，椅子声硬。他的嗓门变了，不是粗，是生涩："她不是物件，不是你手里拧动的东西！"话里有尘，有砾。

顾岚慢慢合上盒盖，手指留在缝隙里，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他的声音忽冷忽热，最后一句像一把勺子舀走了汤："那晚她说，若午夜福利视频真比翼，就该一起把翅膀缝合，不是把人缝。"他说完，盯着阿二，眼里有一条细长的疼意。

阿二抽出那只银翅，指甲把金属划出一条深痕，声响像铁劈在心上。他忽然笑得很小，笑里有血："你给她缝了翅，我给她留了名字。"他把手伸进背包，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像从皮肤里剥出来的东西。照片上的两个人脸庞被刀割开，右边的笑脸横着一道白痕，像被锋利的风划过。

桌上静得像要裂开。顾岚的呼吸变成了秒针，落在那道白痕上。雨停了，外面空掉了声。阿二把照片推向他，手指着白痕："她不是一只鸟，她有名字。你把名字刮掉过。"他没有等回答，声音突然细成针："我回来，不是为了带走，是为了记清楚。"

顾岚的眼底像被刀裁了一条口子，血色不是红，是空。他伸手去摸那条白痕，指尖碰到的是纸的凉。手没有颤，只有一点点白。屋里的灯光像干净的斧刃，照在两个人中间，一点也不给回头。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敲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把夜分割。阿二听见了，回头，手还攥着照片，瞳孔里出现了别人的影子。他站起来，声音放得极低："该来的，总会来。"顾岚听见门外的脚步，听见脚步里夹着另外一只鸟的声音——翅膀的拍击，垂直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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