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只亮着一盏。它挂在客厅正中央，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光线窄得只能照出桌上一块好像没洗过的茶渍和沙发背靠处剥落的布絮。雨还在窗外敲，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等一个答案。

林亦把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手指扎了一下。门开了，门缝里钻进一股湿的柴草味和一点煮过的菜味，和她记忆里那个家一样，却少了人影。她把外套堆在椅背上，手臂有微微的发凉。动作很慢，像在防止什么声音惊跑。

餐桌上放着一双筷子和一只瓷碗，碗里还有一小撮半生不熟的米饭，饭上坠着一片干了的肉末。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肉，黏黏的。灯光把她的指甲缝映成黑线。

“有人吗？”她开口。声音被屋子里的潮气啜去了一些。没有回答。她又叫了一声，嗓子里带着一层尴尬的灰。

门口传来敲门声。敲得不温不火，像是知道这里每一个人的脾气。她看见门下有影子挤进来，随之是脚步和砖头拖过地面的声音。

“林妮？”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外套的袖口沾着雨水，脸上挂着未收的胡茬。他叫王大顺，楼下的邻居，声音像剁碎的木头，短句。

王大顺把门反锁，然后站在那里，像个无关痛痒的裁判。“你一个人回来了？”他盯着她的手上那根半断的钥匙。雨水在他肩头滴落。

“孩子呢？”林亦直接问。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平，像把心脏裹进了布里，怕它发出声响。

王大顺的眼皮动了动。他舔了舔嘴唇，斩钉截铁，“不在。这屋里什么都在，只有人不在。”

林亦走到墙边，那面墙上有孩子用彩笔乱涂的太阳和一列小房子，房子下面歪着写着两个字：妈妈。字迹稚嫩，笔画里有用力的压痕。她伸手指去，指尖在那个“妈”字上停住，像碰到一根旧伤。

王大顺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信封边缘被揉得发软，背后用手指压着。林亦没有立即拆开。她能听见纸在灯光下发出薄薄的嘶嘶声，像是屋子里唯一一种其他的呼吸。

信封里只有一张折起的画。画上是孩子的笔记：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右边的小人用圆圈代替了眼睛，斜着写着一句话——“别等我”。

“这是谁写的？”林亦不自觉地把声音拉细，像是怕把这一页纸揉碎。纸上那几笔像被扯出来的，笔尖在最后一横停了半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手。

王大顺挤出一丝笑，“小手写的。你走那会他在桌边。叫你走别拿灯，说会吓到怪物。”他顿，扫了扫房间，“然后就没了。”

空气像被刀片劈开，短短的，干净。林亦把画摊在桌上，对着那两个字笑出声音，笑得没有力气。笑声里有磨损，像旧布摩擦。她的手抖了，手指背轻轻划过那几个笔画，笔迹里还有一圈圈的鲜润印记——像是压在纸上的唇印。

她回到墙边，手掌贴着那一排房子的屋顶，纸的边角还留着孩子的小指甲印。墙角的灰尘里，她找到一枚被折叠得窄窄的车票。票上写着目的地，和一行小字：不要回头。

灯在这一瞬间像忽然泄了气，亮得更薄更明。林亦合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下空气，像要把整个屋子的味道吸进来，记下每一寸。她知道自己必须去找。但她先把画放回信封，信封里那句“别等我”安安静静地躺着，好像枪管先按住了扳机。

楼下的雨声变成了急促的脚步。她抬头看向门口，手里握着那张像刀的纸。灯光照在她的指缝上，影子把纸上的字拉长。在门口她停了一下，声音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孩子小小的，生硬的念白，画里没写完的尾音：“别等……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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