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海就已经在屋外挪动。潮声像床板上的吱呀,一下一下,屋檐的水珠被风拉成线。林莲脱了草鞋,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沿着铁锅的边缘来回。她的手指有厚茧,指甲缝里都是细盐粒。太阳没准时到来,但盐味已经把屋子和记忆都染成灰色的。
小滨把被角拽到下巴,声音还糯糯的:“妈,今天阿明回来吗?”
林莲把一只干海带扯成丝,动作干净,眼皮没抬:“他昨天出海了,回来才哪天。”
屋外有人脚步,李汛来了,衣领上挂着雨珠,言语像经常背诵的条子:“早啊,检查一下户数,看有没有多余口粮上头没报。”他讲政策,语速平,语气里全是条框。
吴妈站到门沿,咳一声,像要把话挤出来:“说甚么检查?岛上哪还有多余口粮?别来找茬。”她说话不客气,句尾带着咸味的笑,像被海风吹过的网。
李汛点头,掏出本子。风把本子页角翻开,纸张摩擦的声音很小。林莲把海带放回盐缸,手里的动作忽然慢了。她顺手摸了口袋,摸到一团旧布,布上缝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纽扣。那纽扣不是岛上的布匹做的,边缘有城市工厂的光泽。
她把布摊在木桌上,细节像刀子沿着记忆割开——布里还夹着一张小照片,儿时小滨的照片,边角被海水侵得泛白。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阿明的字,歪歪扭扭:“给你,随身。”林莲的手指忽然发颤,指尖碰到照片的一角,湿冷。小滨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睛圆得像没睡醒的月亮:“爸他有带照片?”
李汛放下本子,眼神扫过桌上的布和照片,词语不再是条文,变得有重量:“这东西在海里漂回来,不是个好兆头。按程序,得登记。”他的话轻,但像石头落在同一个坑里。
吴妈咕哝一声,手背拍打桌面,声音干硬:“别讲那些虚的,给我个明白话。”她的目光像鱼钩,钩住林莲的喉咙。林莲抬眼,嘴唇合得像被缝上:“登记就登记。把名字写上就行。”她的声音薄,却每个字都有刀口。
小滨忽然抓住林莲的衣襟,声音小到像海水吞咽:“妈,爸会不会回家?”屋里安静,除了门外浪头推着沙,像在等待答案。林莲用手背摸了摸孩子的头发,指节发白。她把照片折回去,放进自己掌心,手汗像盐,把照面上一小点黑得不成形的东西揉散开来。
她没有说“会”。
她起身,关了门,脚步沉着像要靠近码头。风把海吹进门缝,带来一股湿的铁腥。林莲把那颗黑纽扣和照片一并揣进胸前的口袋,指腹贴着布,仿佛贴着一个会呼吸的地方。她在门口停了半息,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睡着的小人,低到嗓子都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一句:“我去看看。”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清冷。屋里只剩下被子的呼吸和桌上被海气侵蚀的照片,边角的盐痕在灯火下像小小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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