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门廊的台阶冲得发亮,鞋底在水珠里敲出小小的时间。梁白按门铃的时候手背沾了点冷意,他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掀了掀,动作干净利落,像把一件以往的事系回胸前。
门开了。陈保在门口站着,雨水把他的大衣边沿压得贴着腿,嗓音粗得像没擦净的铁管:“老梁,快点,小姐昏了,别玩美学。”他话里没有礼节,只有急促。
客厅里灯光被一盏落地灯隔成两半,另一半沉进暗影。女主人靠在老式皮椅上,头略侧,唇边残留着葡萄酒的色块。房间里有烟灰缸、散乱的纸牌、一只翻开的丝巾像摊开的地图。花香和酒味混在一起,像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争吵后黏在一起。
梁白跪下去,手指先碰了颈动脉,指尖不动声色。脉搏像被薄纸包着,极浅,断续。他看见颞动脉下有一处微小的淤青,皮肤下有一条褐色的线,像老小说里的胶片划痕。
“有呼吸,心律不齐。陈,把窗户关上,拿急救箱。”梁白说话很短,节奏像手术刀。他抬手,灯光下的指缝把女主人脸上的白皙戳成一块块影子。
陈保拽到一个医药箱,手指颤着翻找。声音里夹着不耐:“不会给我上菜就别来做戏,老梁,你说该怎么办?”
梁白没有答粗话。他的手在女主人颈侧探了更深,掌心贴到那块微微隆起的皮肤上。眼皮微动,嘴角一抽。他拿起手边的手电,照进那处像针眼一样的小洞,光在皮下反射出一粒冷亮的点。
“针眼在锁骨上方,深度不深,但给的是透过静脉的注入。”他用平静的声线分配命令,“抽血,肝功能,心电监护,准备纳洛酮,快。”
女主人抬眼,眼白里有点干燥的闪。她的声音细长,像被抛在沙地上的丝绸:“你总是比别人冷静。来得晚了些,但来了就好。”
梁白抬手,拂过她散乱的发丝。他的动作里有职业的冷峻,也有无法抑住的一点回避。他打开她的手包,想找身份证或是紧急联系人,手碰到一小瓶子滚进了厚重的红木茶几边缘。
他弯腰去拿,瓶身上有字,笔迹熟悉得像自己写过的处方。他的手停了,呼吸里有雨的味道。那字只有三个字——“给他”。墨迹略晕。
女主人笑了一下,声音更低:“你看到了。”她把视线从天花板挪到梁白脸上,眼神像在找旧账,“你记得我吗,梁白?十年前的那个承诺,你为什么还把字写得这么歪?”
梁白的手指在瓶子边缘用力,指甲压出一条白线。他没有回答。雨点敲在窗户上,像人在敲胸。
她又伸出一只手,颤得不太明显,指尖夹着一小张照片,边角擦得发亮。梁白接过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睡着,脸上还有新长出的婴儿胎记。他看照片的瞬间,心口猛地被一只手攥住,既熟悉又陌生。
照片背后写的字,是她的字,也是他不能忘的字:梁白,别救他。
这四个字像钉子。他的嘴里有点干,压在喉间。他抬头去看她,等到她的眼神收拢成两条线的时候,她的手指像完成最后一件仪式,将那张医院的手环塞进他掌心,声音里最后是请求:“你说过要保护他。不该是你说不救的人。”
她闭上了眼,呼吸停得像被计时器拔掉电源的钟。房间里的钟敲了一下,再没有声音。梁白握着手环,指节发白,外面雨水托着街角的黄灯往下流。他把照片翻到脸上,像要从纸里找到某个温度。
窗外,一个小小的掌印在玻璃上慢慢扩散,像一个孩子把整个世界按进了湿雾里。掌印下面,一行小字在雾里慢慢浮起,是孩子口气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稻草上的羽毛:“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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