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镜子里的女子抬眼,笑容被牙缝里的一粒茶渣扯歪了。她下意识伸手摸颈侧,指尖碰到新的锁子——冷金属贴着皮肤,冰得像人家的誓言。
她向后退了一步,房内的檀木香缠绕过来,像是早就等着她回家的人。窗外雨细碎,拍在纸窗上也是一种细微的责备。她抬手去理发髻,指腹碰到一枚微小的疤痕,顺着疤痕,一处旧针眼里还残留着黑色的墨。
“大小姐,您醒了?”侍女捧着碗进门,声音像是在用棉布包着每个字,温柔里带着谨慎。她说话缓慢,语尾总是拉长,像怕惊动谁的思绪。
“醒了。”她答得干净,几乎没有余音。她的声音比镜里人低一点,嘴角有不易察觉的抖。手掌在碗沿磨了磨,碗缘传来凉意,像一只手指按住了胸口最敏感的地方。
侍女回头看的时候,眼里有光。她说:“昨夜少爷归府,吩咐今儿必得见大小姐,奴婢先出去请少爷稍候。”每个字都包着尊敬,像是把一盘热菜递上桌。
门外脚步沉,鞋底的泥声重了许多。不久,一个男人跨进来——衣袍剪裁合身,袖口边的线条像教条。他的声音不疾不慢,像讲课的口吻:“昨夜发生的事,怕是要查个清楚。”
他直视她的眼。目光像一把规矩的直尺,不带温度。她察觉到他视线中的计算,像数着纸上的分量。她的手在胸前微微攥紧,那枚锁子触到指尖,冷得像一句早该说的话。
“少爷,”侍女先开了口,话里拧着谄笑,“大小姐方才……”她本想说‘惊’,却吞回了词。少爷的脸上没有皱,长条的下巴上落了几根雨点。说话时他不急不缓,每个停顿都像做笔记。
她被他叫“大小姐”的声音刺了一下。不是因为称呼,而是因为那声音里装着一种权利——可以把她的名字当成东西来指控。她笑着,笑里有冷刀:“少爷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他把手里的一枚小盒子放上桌,动作像放下判词。盒子盖一掀,一股熟悉的气味钻进来:婴儿粉,旧线香,和一点点铁锈。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椅背,椅背上传来漆的凉。
盒里是一枚锁子,外面磨得光亮,内里塞着一撮淡黄的发丝。发丝细得像时间的指缝,竟然还拴着一张小纸条,字是孩子写的,歪歪扭扭:别回头。
她的嘴一干,纸条像针,尖尖扎进语言之前。少爷伸手,指节根根分明:“这是你留给他的。”他说得平静,像在读一份账单。
她的指尖触到发丝。那一刻,像电流顺着脊背爬上来,过往的那些身体的碎片在脑中错位闪烁——不是她的记忆,却像被人用钥匙插进了心房。她听到自己的呼吸短促,像被刀按住。
“不可能。”她几乎低成了气,声音里有裂缝。她把纸条摊在掌心,纸上的字像要爬出来,向她索命。少爷靠近一步,眼里藏着复杂的东西——算计、痛惜、还有审视。
“那孩子的名字写在这儿。”他说,语气忽然细密,像是把刺拆给她看。“写着你的名字,也写着他的。”话落,房里的空气里像被撬开了一道裂缝,寒气从里头钻出来。
她的视线穿透窗外的雨,穿到很远很远。雨在纸窗上溶了。她将那撮发丝举到脸前,想嗅出是谁的温度,可手指颤得厉害,指甲上的泥线条清晰可见。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做决定。
门口的脚步又响了,停在门槛那儿。有人低声说了三个字,声音像刀割过新缝的布:“不要拖延。”
她把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纹路像裂缝朝她眼里扩开。她把发丝握成一个小团,像是要把整件事塞回去——像是能把名字、发丝、所有不属于她的痛,塞回给制造它的人。
少爷拿回盒子,关上盖子,声音冷得像锁:“你有三日。”他说完,脚步离去。门在他们之间应声合上,带走雨,也带走她平静的时间。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片小纸条。她的指腹覆在纸上,字迹在压迫下微微凹进皮肤,像被刻下一种欠债。她忽然笑了,笑里有荒凉,也有清醒:三日,不过是倒计时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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