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Kerling那天，雨还没停。泥水把厂门口的旧铁链洗出乳白色，链环里剩着潮气的铁腥味。林郁站在门坎上，鞋尖踏进一圈冷的水，像是把一段日子踩回自己脚底。他没有先敲门，只是把外套的袖口往下一拉，袖口边沿磨得发亮，像个老朋友的手掌。

门里先响起来的是脚步，粗重却缓慢。赵大海探出上半个身子，脸上的胡渣像被雨水刷过的石头，眼睛眯成两道泥色的线。他先是一愣，然后用近乎命令的口吻问：“谁？”声音像扯破的帆布，带着潮湿。

林郁把手里的旧钥匙抛给他，钥匙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到赵掌心里撞出一声清脆。赵没有立刻开门，只盯着钥匙，像盯着某种不合他胃口的东西，嘴里嘟囔：“你又回来了。”话短，带着火药味。

门开了。里面的光线浅得像旧照片，桌上堆着笔记本和已经发霉的布料，空气里有一股旧茶和机器油混合的味道。温先生坐在角落的台灯下，指尖沾了墨，动作缓慢却准确。他抬头时，眼镜后面有一条很细的皱纹像刀口，一字一句地问：“林先生，回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好像在念一段注解。

林郁没有回答立刻。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到一个小铁盒。盒盖已经被磨出了凹痕。赵的呼吸靠得近，能听见他憋在喉里的不耐。林郁拇指扒开盖子，里面是一颗小小的乳牙，黄而不整齐，像被时间咬过的贝壳。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雨沿着屋檐滴落成节奏。

温先生的笔停在半空，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圈。他缓了三秒，才说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书卷气的节制：“这是小芳的牙。”林郁的胸口像被外力一拳，他没有倒，站得更直了。赵的脸色突然变了，鼻翼抖了一下，像要把某种味道从记忆里甩掉，他低声咕哝：“那不是…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林郁把牙放掌心，像拿着一张老票据。他记得母亲把嘴唇咬成浅红色，手指在他头发上反复摸了又摸，那天夜里家里灯光坏了，一只小风扇嘶嘶转着。他记得那晚风带着海的盐和一种没有名字的焦虑。牙齿冷得透骨。林郁的手指颤了一下，指尖带出一条薄薄的白色粉末。

赵突然大笑，笑声里有破窗的生硬：“笑死我了，你还拿这个当证据？小孩子掉牙，谁家没几颗。”他说完，手掌拍在桌上，力道让杯子颤了一下，茶水留下一圈小波纹。温先生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缓缓收起笑，像把刀放回鞘里，说：“不是牙本身，林先生。是藏在牙里的那张纸。”

林郁又掏出那张纸。纸边被火烤过的痕迹，字迹小而歪斜，像孩子学着写成人的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时间：Kerling·1979。字的最后有一笔被划掉，划得很猛，墨渍渗透到纸纤维里，像血。

时间像突然被扯直，屋里一秒钟变得厚重。林郁的嘴里有东西糊了，声音像隔着纱说不清：“这是我……妈妈的字。”赵低下头，肩膀一下塌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记得那夜，有个孩子哭着跑进堆布里，手里全是血。”他抬头，眼里有一条老伤口猛然张开。

窗外雨停了。雨后空气里多了冷。林郁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里，动作像盖棺。他看着两个人，一个像墙，一个像灯，周围的布料像被抛弃的皮肤。林郁吐出一口浑浊的气，说得很安静：“Kerling不是地名。”他的声音低到房间边缘。温先生的口角抽了一下，像被针刺。

他说完，林郁把手合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晰。他把拳头放在桌面上，指节磨出白茧，一字一顿：“Kerling是一个名字。有人在等被叫回去。”

屋子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黑里只有他三个人的呼吸和那个铁盒里纸的窸窣声。林郁把铁盒收好，像收尸，他的声音轻得像木头上滴落的一颗水珠：“等我去把人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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