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竹窗上的水珠慢吞吞,像有耐心的旁观者,一点点把门廊的影子拉长。许莞把腿盘在炕沿,手里握着那只旧茶杯,指关节泛白,杯里茶水凉得发亮。屋里的灯光斜了,她数着雨点和心跳,分不清哪个先停。
门外脚步声,先是轻,随后带泥。那脚步像个老朋友,熟悉得令人厌倦。许莞抬眼。顾君站在门槛,衣襟湿了半截,肩上背着一个布包,包角上还挂着一撮黄土。
他脱帽的时候没有看她,动作慢得像刻着礼数。布包摔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忍听的脆响。顾君的脸比夜色更沉,嘴角有干涸的盐分。屋内的空气一瞬间收紧,像要把呼吸都抽走。
“回来得晚。”许莞放下杯,声音平静,像是一把量角器在划分准确的距离。
顾君点点头,干声说道:“人多,走错一趟。”他说话不多,句子短,像打磨过的石头,砸在地上便成了回音。
她把布包扯开,按着约定想要那七样东西。他站在她对面,一件件从布里掏出:米一斗,酒一壶,绸一匹,茶一包,药一帖,信一封。第六样掏出来时,房间里的窃窃声像被拉成了弦。
只剩最后一样了。布包底部滑出一个小包,包上系着红线。许莞伸手去拿,指尖先碰到的是红线,手微微颤。红线麻,像是有人在暗处用力。
她解开结。那个包并不大。打开的瞬间,纸片簌地一声摊在桌上,是两页。第一页折着孩子的画:用力的圆圈,乱涂的脚印。第二页是一行字,稚嫩又歪歪扭扭——“妈妈”。
许莞的笑先来了。很轻,很快。像被风扫过的灰。笑停在喉咙里,变成了疼。顾君的脸色,先是僵住,随后又被某种急促填满。他张口,声音绷得响:“我——这不是你的事。”
“不是我的事?”许莞把那幅画摔回桌上,纸角带起的风把灯芯吹熄了半截。她的语气由柔变冷,像锋利的尺子划过睡眠。“你带回来的,是七样不能少,还是你的借口?”
顾君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粗糙:“我带回了你说要的东西。孩子那画,是别人给的,我没有该隐瞒的。”他说得急,像要把缺口堵住。但他没有伸手去拿画,也没有抬头再看她。
屋外雨声变细,像有人在屋檐下抹泪。许莞走过去,拿起画,指尖压碎了那几笔稚拙的线条。她看着顾君,眼神不像是责怪,而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冷静、精确。
“把那人的名字念出来。”她的声音只剩下几个字,短促。顾君吞咽,嘴唇颤了两下,终于说出一个名字,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捞出。
许莞闭上眼,像是把耳朵也贩卖给那句名字。她缓缓睁开,眼里有雨,也有火光。她把画对折,像要把那个词折进去消失。
顾君偏过脸,试图看清她脸上的细小表情:一条皱纹,一抹白发,一个她不曾允许的人走进屋子的证据。屋里沉默,一寸一寸像被刀割。
许莞放下画,手没有颤抖。她从布包里重新翻出那只小鞋。它是红布绣的,只绣了一个小小的莲花,鞋底还沾着些泥巴。她托着鞋,看着顾君,眼神平静而猛然。
“你可以再说一遍,你没有带走午夜福利视频的任何东西。”她的声音冷得像锋利的雨,语气里没有求,而只有算清了债的决绝。
顾君抬头,眼里有光在动,他的声音像被踩在脚底:“我没有。”
许莞站起来,把那只小鞋放在桌上,脚跟不经意碰了碰桌边,小鞋滚了一下,停在她正对的影子里。灯光摇晃,影子里有两个人的轮廓。一人伸手。另一人收回。
“那就好。”许莞说完这两个字,像合上了一个盒子。她的手指在那只小鞋边停了三秒,随后伸出,却没有去拿回。她的声音低而清晰,像在给夜里的老鼠报数:“你只欠我一个证明。”
顾君的声音软了:“叫什么名字,我去找她——”
许莞把那只鞋踢到地上,鞋头指向门外,像一封弃置的信。雨停了。门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口未划过的纸。
“不必了。”她的声音回到最初的平静,却带走了房间里剩下的所有温度,“你教给我的第一个不能少,是我不能再装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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