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还亮着，黄白的光落在水槽里的一只旧勺子上。窗外下着细雨，屋檐的雨点稳稳敲出节拍。梅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小碗黄连膏，勺子的边缘还有干成片的痕迹。她抬手，轻轻把薄薄的一勺送进嘴里，闭着眼，咬紧牙关。苦味像冷风穿过牙缝，顺着喉咙把昨夜的声音都带出来。

门缝里挤出一缕湿气，门板吱了一声。阿周睁着半醒的眼从卧室里挪出来，脚步有点重，像搬运过去的日子。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拽着一件薄外套，嗓子里有泥土味。她没坐，直接从桌上抓过一只玻璃碗，声音粗糙：“半夜吃这东西，想把心吞掉啊？”

梅没有回答。她用来装药的碗边缘有牙印大小的凹陷，是三年前儿子常常跺着脚拿碗来冲奶的印记。屋里的秩序都在这些小坏痕里停下脚步。阿周走近，目光在碗和梅的唇周转了一圈，伸手把碗拿过，动作又快又温柔，像摸久了的家具。“别嚼着走儿的苦。”她说，带着乡下的断句，“吃药不好一个人藏谁肚里。”

外头电话又响了，细碎的震动顺着木地板传来，像是别人的生活在敲门。梅看了眼门口，转头时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小南的小趾顶在门边露出一小撮白，睡眼里还粘着奶渍。他拖着被角，踩上厨房的瓷砖，脚步软得像棉。孩子走到桌前，伸手去摸那碗，指尖粘上了黄连的边角。

“妈，他醒了？”梅的声音低，像被水浸湿的纸，易裂。阿周低声应，“醒了。”然后对孩子的口吻立刻变——粗糙里有糖分，“别碰热的东西，烫到手。”小南蹭过来，鼻子抵在碗沿，睫毛上有水珠。他伸手，指尖在碗边画出一条黄色的弧，像孩童无意识的签名。

小南轻轻抿了一下，脸立刻扭了。他的嘴角抽动，眼眶开始发红，但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整个味道像个陌生人把旧照片撕开给他看。孩子说话的节奏短促又直接：“妈，苦——好苦。”他的声音像扯断的线，最后一个词垮在那里，空气一瞬间被拉长。

阿周没有夺过碗，她只是把手叠在孩子的小手上，按住那一抹挣扎。她的声音尽量稳，像磨光的砧板，“吃完就好，怕什么。”但她的眼睛瞟到桌角的一个旧小盒子，伸手把它拉过来。盒子里有几张褪色的账单，一张皱得像树叶的纸条，还有一颗小小的白色物件，像是被保管太久的贝壳。

梅的手突然一麻，视线被纸条吸过去。上面只有两个字，歪歪扭扭，是儿子小南写的：“给妈妈。”那是一颗小小乳牙，尖头上还有一丝血痕。原来阿周一直把孩子的牙藏着，像藏着一件不该忘的事。她把牙放在梅掌心，动作轻得像把别人的梦递过来。

小南瞪着眼，伸手去抓，声音里有问句也有算账，“你为什么晚上吃苦，妈妈？”

梅的手指抖了一下，牙齿的冷意传到掌心，像有人在手背上划了一条细线。她没有办法像平常那样说教，也说不出未来的承诺。她只把那颗牙，连同黄连的苦，一起放回碗里。碗里的黄连吸了满满一颗白东西，颜色更沉了。

阿周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破窗的风，“好，既然你吃了，那咱们都吃。”她把勺子推到梅面前，又推给小南。屋里三个人的口腔里同时盛着苦的味道，像把夜晚的账本翻了又合。窗外的雨变得更急，打在玻璃上，像在催促时间。

梅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黑，雨水在灯光下条条下坠，像数不清的秘密都要沉到泥里。她闭上眼，把黄连和牙齿合在一块，吞下去的那一刻，苦味以外有一种清晰的刺痛——不是身体的，而是和某个名字有关的，终于被送回来的空位。她听见阿周在旁边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像缝衣针扎进布里，干脆利落：“有些苦，早晚都得吃。”

门外电话又响起，但这次没有人去接。小南把手背抵在嘴唇上，眼里反射着厨房的灯光，像一个还没被命名的星。他的牙还躺在碗里，黄连把它包着，像一件小衣服。梅伸手，把碗推到窗台上，风一吹，碗里的苦雾散到夜里。她看着那颗牙，指尖贴着冰冷的瓷，突然觉得未来窄得像门缝，必须有人先把头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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