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像倒影里的手指，一点一点刮在窗外的梧桐叶上。楼道里湿漉漉的，鞋底把水印拖到门前。陆教授坐在书房的台灯下，眼镜片里倒着一页页未改的稿纸。他的手指沿着稿纸边缘慢慢翻动，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计时。

门被轻轻推开，风带着潮湿的书香钻进来。小月牙站在门口，雨水绵在她的发梢上，衣领一侧挂着细小的泥点。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不看父亲，动作快而不慌：脱鞋、挂外套、把手里的薄信封塞进桌上那叠稿纸里，像是不想让那张纸有多大的声音。

“回来得晚。”教授听见自己的话，也像是在读一条注释，平铺而清晰。他合上稿纸，手指残留着墨迹。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习惯性的严谨：“讲讲今天的事。”

小月牙抬头，眼里有灯光被雨水切割成细线的样子。她的回答简短，像扔出的小石子：“没什么。”

“没什么？”教授缓缓把一只眼镜推到鼻梁，更慢地把那只手搭在桌面上，他习惯性地用陈述句带出问题：“你见面了，还是只是去了排练？”他的话语里有学术式的耐心，像在追溯一个被忽略的因果。

小月牙的手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抽屉里传来铅笔和旧照片的细碎摩擦声。她咬着下唇，像是在计算能承受的音量，最后只开口一句：“他们给我发了信。”声音很小，却把房间里其他声音都挤得远了一米。

教授伸手，指尖触到那个被匆匆塞进去的信封边缘，抽出来的动作依旧镇定。他展开信，灯光把纸张的折痕照成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信上几个字清晰得像公告：录取；起飞日期；联系方式。教授的手没有颤，但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两个小小的黑点——不是愤怒，也不是欢喜，是久未开启的未知。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他的语调低，像在给答卷盖章。

小月牙的嘴角抽动，有点像学生在考试时突然忘词。她把目光从窗外移回到桌上的信，动作慢，像是尝试把所有晚归的借口都折叠成一朵纸花：“下个月。”

教授沉默，钟走一格，暖黄的灯泡在空中投下一个疲倦的圆。他合上信，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旧照片的褪色感，但声音还是学者的平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学费、住宿、语言——”

“我知道。”小月牙打断他，声音里有点硬。她把手伸进衣兜，指尖摸到那张她今晚在车站买的单程票，手背的皮肤在灯光下微微发白。她低头，几秒后把票缓缓放在桌上，朝灯光里推过去，像推过去一个决定。

教授接过票，指尖终于有了微弱的颤抖。他看了上面的日期，眉眼间猛然收缩。房间里只剩下雨滴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数呼吸。良久，他说：“你用你自己的钱，还是……”话还没说完，像被自己按住的页码。

小月牙没有马上回答。她咬住下唇，喉结动了动，最后低声说出一句，像是在下棋时悄悄移走一颗重要的棋子：“我用了你的钱。”

这句话落下，像谁把灯关了一半。教授的手指收紧，指甲在票角上压出一道细小的折痕。许久，他才冷静地问：“哪一笔？”他的语速慢而审慎，每个词都像被计量过。

她把包打开，里面掏出一张皱得发亮的账单影印件，上面圈着一个数字。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偷学了别人的签名：“是上次你放在抽屉里那张备用现金。我拿了。”她看着父亲，眼里突然有了锋利，“我不想再住在没有太阳的房子里。”

教授的手指放下票，票在桌上发出轻响。他的脸色改变，但不是常见的愠色，而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的疲倦忽然被拉开一条口子。他说话，语速忽快忽慢，有学者特有的内敛与急促并存：“小月牙，你是我的学生，你也是我的女儿。你知道分开两件事的边界在哪里吗？”

小月牙抬起脸来，她的眼里有一条明显的红线，像是夜里不经意被火绒割出的浅痕：“我知道边界。只是有时候边界把人关在屋里，窗外也有光。”她的声音收细，像是把一个秘密折给父亲听。

教授在那一刻看见了她耳后小小的月牙疤痕，那个他小时候亲手给她取的绰号来源。手指不自觉地伸过去，停在半空，像是要触碰也像是要撤回。终于，他做了两件事：先放下手，然后把目光从她的脸移到窗外的雨。

雨在玻璃上刷出几条长长的竖线，街灯被雨拉长成黄条。教授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没有平静也不是爆发，只是像把一页旧信折回去：“如果你走——”他顿住了，话像被锁在抽屉里。

小月牙把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很小，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刮出来的：如果我走，请不要到车站来。教授的眼睛缓缓瞪大，那句话像一枚冰片滑进他胸口，停在心跳的缝隙里。

他用力看了她一会儿，眼角的皮褶紧了紧，像有人试图掏出一件被遗忘的东西。最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沉得像落了页的书。小月牙站起身，拉好外套，鞋底又把门口的水印拽长。

门在她身后关上，雨声涨起来，像海里突然下了石子。教授还站在书房中央，手里紧握着那张小小的纸条，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去车站，也没有追出去。窗外的雨把夜色洗得很冷，楼下偶有脚步声，渐渐远去。教授把那句纸上的话在心里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核对一个名字。最后一遍时，他的声音在屋里自言自语，缓慢而不带情绪：“不要到车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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