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着泥，拍打在庙前断瓦上，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门。胡桃蹲在石阶边，靴尖沾着黑色的粘液，手里是一根小木棒。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笼光里亮成两个小铜铃，笑里藏着不合时宜的兴奋。

“它们又多了。”胡桃把木棒伸进半透明的灰色团块，触到边缘时，史莱姆轻得像气，随即像水一样吞了上去。她没有撤手，只是眯了眯眼，像在听什么老旧的记录。

“别逗了，胡闹。”一旁的老李咳声一笑，声音像磨破的帆布。“别以为用那把木棒就能把它们当玩具。碰到大一号的，你就得把腿留给它们。”他的话干巴巴，像被风吹过的烟蒂。

胡桃抬起头，嘴角一翘，像是答非所问：“谁说我想留下腿了？”她的声音跳，快而轻。然后她把木棒从史莱姆里抽出来，粘液顺着木条滴下一串晶亮的珠子。她把那颗珠子靠在灯光下，珠子里倒映出两张脸：老李的硬线条和她自己的微笑。

史莱姆突然振动。它不是膨胀，而是像有小石子被吞下，表面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老李的手一伸，就被粘住三指。那一瞬间，他的笑消失得像纸被火烫掉——他咬紧牙，说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该死的——别动！”

胡桃侧过身来，眼里没有宽恕，也没有惊慌。她把手伸向老李的手腕，指尖用力，一下就割开了粘液。那声音很细，像断裂的琴弦。老李抽回手，掌心裂出细红的条纹，鲜血只在指缝处闪了一下，又被雨吞没。

“你怎么不喊？”老李悄声问，像是责怪，又像是在确认某个答案。胡桃低着头，把已经被粘液沾得发软的手帕攥紧，用指间擦了擦那颗掉在地上的纸屑。纸上是一个小孩用拙劲笔迹写下的名字，墨迹被水浸成了灰色的花。

她没有把纸屑丢掉，只是把它贴在胸前，像是贴了一个旧疤。雨敲着瓦，瓦敲着石，节奏慢了又快。胡桃抬头，眼神突然深了，声音也低下来，像秋天把树叶压得靠在一起：“它们吃走的，不只是东西。连人说的话也能吃了。你信不信？”

老李看着她的脸，先是想笑，然后什么也没做。他的嘴唇收紧成一道横线。远处，更多的灰色块从暗影里蠕动，像潮水要把夜吞下去。胡桃把木棒扔到一边，双手空出，像是一位祭司把一件旧物交还给风。她的笑不再可爱，只剩下锋利。

“好。”她说，声音只是一个字。然后她向前一步，脚下的泥土被压出轻微的嗡声。史莱姆朝她涌来，透明的身躯里映着点点灯光，那一刻，像有无数眼睛盯着她的心。她伸手，指尖触到湿冷的表面，感觉到了什么冰凉、干净，像是从坟墓里撬开的一页旧日记。

史莱姆在她掌心溶解开一个小洞，露出一条被啃断的红线，线上有几个结，结里夹着一片白色的绢。胡桃的手一震，绢片滑出，正是那个孩子的字——笔迹被水压得凌乱，但那一笔一划仍然像针，扎进她的胸口。她没有哭，但笑声碎了，像断裂的瓷片。

老李从后面伸出枪柄，指节用力，声音粗得像磨刀：“走，别站在那儿让它们吃了回忆。”胡桃把绢片放回掌心，双眼平静得像深井：“我不是要拿回回忆。我只是想看它如何嚼碎。”她的声音贴着夜色，没有回暖，也没有释然。

外面的雨猛地停了。空气里剩下一股湿纸和铁的味道。胡桃把绢片折好，像折一只死去的纸鹤，放进怀里靠得很紧。她的肩膀一动，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个人的背影。她转身，脚步平稳，却像在走向一个必须被打开的门。

在那片被史莱姆触碰过的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浅不一。最后一处，是那条被吃过的红线，被拉成了一条干裂的痕迹，像一条被人遗忘的名字。胡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声音越走越远，只有那句话，像刃一样斩在夜里：别以为被吞了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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