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稻秸像被刀割过,黄得干脆。顾汐扶着行李箱下车,泥味瞬间把城里的冷气抽走。天色薄,村路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一只狗拖着夜色慢慢散开它的影子。她伸手摸了摸门柱,青苔滑腻,指腹留下一条淡淡的印子,像一张通行证——她回来了。
院子里,老吴半背着身子靠在门框上,脸上是深盘的褶子,眼神却不多话。见她,先是眯了眯,像要认清谁走丢了,然后咧开嘴,牙缝黑得像旧炭。
“你城里人,回来了就会看门?怕沾泥巴?”他每句话都像打了锤子,短促、干脆。
顾汐放下箱子,慢慢把包带搭在肩上,声音不急不缓:“我来收拾东西。妈……她……”她停住,话被院子里的静压住。老吴没有等她说完,只是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屋里像被时间吹走了活气。窗棂斑驳,尘埃在斜射的光里游泳。供桌上还插着两支熄了的香,茶杯里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像一张旧日的脸被泡得透明。顾汐的手指在桌沿刮出细细的灰线,指甲下带着城市里不易粘上的干裂。
她走进母亲的房间,脚步放低,像怕惊醒什么。缝纫机旁的一盏小灯歪着,灯罩底的布上有几颗针脚。缝好的布边处,有一根白色的发丝,粗细像旧日的誓言,夹在针孔里。她伸出拇指指腹,抚过去,手心一凉,像被人轻轻握住。
“你瞧这针还没拔。”老吴在门口的影子里说,声音里没有笑。“她缝着,缝着就没了。”
语言像剪刀,把房间的温度切成几截。顾汐蹲下,把布摊得平平的,布里有个小口袋,口袋里塞着一张折得硬硬的纸。她的手指有一瞬间松开,又缩回去,像被自己记忆的锋利割了一下。
纸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村里常见的笔迹——但那几个字,像是被搁了太久的火,边缘发黑:别回头。下面有一个日期,比顾汐离开的那年还晚了三个月。
纸上的字像弹弓,带着指向:她回来了。又像钩子,勾住过去。顾汐的喉咙里有东西动,她想把字揉碎,却发现手在抖。老吴侧过头,不看她,眼里却总有光。
“他来了。”老吴忽地说,声音里放下一颗石子。顾汐抬头,房间里被这三个字冻住。她想问是谁,但喉咙发紧,舌头像被什么粘住。
外面的风吹过院子,带进一股稻草的苦味,像母亲一向不说的累。隔壁小兰从屋檐下探出头来,声音轻得像簌簌落下的叶子:“阿汐,你别急,先把东西收了再说。”她的口音里有绵,有拖,像在拉长某个词,好让对方把话听进去。
顾汐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像放进了胸口的空隙。她站起来,环视屋子——相框里母亲的黑白照片被烟熏得斑驳,锅碗里还残着昨夜的冷饭,床头柜上压着一只小布鞋,鞋里塞着一张小小的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名字和数字,像账本的牙齿。
“这是?”她问。
老吴的眉头撅起,他蹲下翻了翻,把名单递给她。字迹粗糙,最后一行被擦得更厉害,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反复擦拭。顾汐凑近,看到那行字——她的名字,旁边划了一个圈,圈里有两个字:留着。
“留着?”她重复,像尝一个陌生的味道。
“她说,留给你。”老吴吐出四个字,简短得像一根针。院里又沉了一会儿,连屋檐上挂着的泥滴都停住了。
她伸手去摸那只小布鞋,鞋口里有一撮灰色的棉絮,像被人揉过的梦。顾汐的手指滑过那缝合线,指尖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张褐色的照片,边角被折叠得快要断裂。她抽出来,照片上有两个背影,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背影的肩膀被一把手压着,像被保护,也像被控制。她的胸口突然一阵空,像被人从里头戳出一个洞。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声音不重,但每一下都像落在一个干涸的碗底。顾汐听见自己胸口的血液跟着回音乱动。她把照片攥在手里,感觉手背的血管滚动得像细绳。
她听不见其它声音,只听见门外那三下。她的喉咙像被锁住,手里的纸,心里的字,都静得能听见裂开的声响。她站在那儿,像被暮色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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