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像条老伤口,冬日的风把它拉开又合上。老楼下的灯坏了半边,路面结着薄冰,反射出路灯里黄色的污点。李大午站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车票,指节发白,像是被冻过无数次。屋里热得像个蒸笼,煤炉噼啪着,他一动不动,只听得见心口里那种慢慢往下沉的声音。
“回来了?”门外的声音把他拉回。大建进门,脚步重,外套上有雪渣,鼻音粗糙。他眼角的皱纹像地图,笑起来有时候像刀切过。大建丢下塑料袋,里面是两根烤肠,一股焦糊和酒气混在一起。
李大午没有马上回话。他把车票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像是在数年轮。屋子里的照片掉了一个角,贴在墙上是他儿子削短的头发,笑得不大不小。大建凑前去看,嗓门低了三分,“怎么这么早回?有人找你没?”
李大午的声音不急不慢,“没。回就是回。”短句。像割肉一样。大建沉默了,掏出烟,手在颤,但不抽。他的口音厚重,东北腔里带着生硬的好意,“这院子里,谁能不找你?你当年那点事儿,没人忘。”
窗外突然有人走过,脚步压碎了一点薄冰,声响清脆。李大午眼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炉子上水壶咕噜,两个人的呼吸一时合成一种温度,房间像要塌。大建站近些,声线降到更低,“听说你这回能把账算了?”
李大午喊出一声笑,笑得很短,“账不是欠谁。账是在自己身上。”他说完,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纸边磨得发软。信封上是孩子歪歪扯扯的字:爸。字下面有一颗画得歪歪的心。大建看一眼,脚步一下僵住。
“谁给你的?”他问。声音里带着怒意,也带着恐慌。李大午没有回答。他打开信,手抖得更明显,拆开的信纸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你别回来了。照片是冬日里一个小脚丫,踩在水坑里的冰上,周围的雪有被踩碎的黑。那小脚丫,穿着一只半旧的靴子,另一只不见了。
屋子安静下去。大建吞了一口口水,眼底有一种孩子般的光亮,“谁敢……这谁干的?”话没等他说完,门被拍响了三下,像一记生冷的手掌扣在心上。门外站的是隔壁的老王,手里拎着一袋馒头,脸色像被风刮过的纸。
老王站在门口,嘴唇发紫,“李哥,外面有人等你,街上都知道了。他们还带了照片。”他的语气比平常快了两拍,眼睛在搜那张照片的边缘,像是在找一点证明。李大午的手在那里颤得更厉害,照片上小脚丫的印象像钉子,钉在他的胸口。
他想起冬夜里儿子退到被子里去的背影,想起许多年前在厂里吃剩面条的日子。记忆像老旧录音带发出杂音。李大午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被压在煤里,“带我去看看。”
走出楼门的时候,天更黑了。路灯下有一个人影站着,背对着风,帽子拉得低。他的手里夹着另一张照片。李大午走近,脚步像是踩在别人的伤口上。那人缓缓转身,脸上有个疤,声音像被砂纸擦过,“回来就好,李哥。”话像一柄刀,切断了他所有的余温。李大午看到照片里的孩子眼神里没有熟悉的光,他的嘴唇开了又合——像是准备说什么,却被冷风夺走。
大建拉住李大午的胳膊,指节白得近乎透明,“别冲动。听我说——”他的话被窗外传来的笑声打断,笑声轻得像铃铛,但在夜里却像刃。李大午看了一眼那笑声的方向,然后把照片用力揉皱,像要把记忆揉碎。手上却被纸割出一条细红。
血珠顺着指缝滑下来,落在雪上,染成一个黑点。那一瞬,所有的声音都收住了。李大午弯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远处的孩子影子。风从街角卷起旧报纸,纸片翻飞,像是无数个没有说完的话。李大午抬头,对着黑夜,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剩下一句,柔软而决绝:“带我走。”
更多有关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