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像是有条看不见的线把城市扯成两半。门外的灯罩低垂，光被雨洗得模糊，楼道里只有湿鞋的刮擦声。她拉门的手指在门把上颤了三次，才把门撑开。湿气向里涌，带着铁锈味和街边烧烤糊了的油烟。

她的外套一半都贴在身上，下面的布料有大片暗色。头发塌成片，水珠从刘海滴下，又被她粗鲁地甩到肩后。嘴角裂出一条细小的血痕，颜色和雨水混在一起，看不清到底是真伤还是假笑。

“来晚了。”她把门随手一关，声音像打发人的舌头，短，干燥。语气里没有请求，也没有道歉，只有用力过度的平静。

我放下杯子，听到瓷碰桌面的轻响，像是在数着午夜福利视频之间剩下的秒数。“你一直这么说。”声音比她慢，比她长，带着习惯的温度。我走过去，脱了她湿漉漉的外衣，动作小心，仿佛摸的是玻璃。

她蹲在门口脱鞋，动作粗糙。湿袜子贴着脚背，指缝里还有砂砾。她的语调变得更低，带着北方人的硬气：“别弄得像慈善院好不。”话里既有倔，也有羞。

我把外套搭在烤箱上，热气立刻把湿布蒸出一圈雾。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额头撞在厨房柜角，手臂下意识地护住那块湿布。我看见她右胳膊内侧有一条新青，深得像刚开了口的树皮。

她见我看，嗤了一声，“别演悲情，你以为谁都想让你扮英雄？”话短得像针，扎在空气里。她把手伸进裤兜，抽出一张揉皱的纸，像是在找借口。纸上字歪歪扭扭：别等了。

纸掉在我掌心，潮湿的边缘贴着我的手心。那几个字像刀刃，一字一刻地割。她没有看我，眼眶里有血丝。她低声说：“他说的。我听见了。说他走了。”话像扔石子的动作，冷不丁溅到我脸上。

我闭了闭眼。厨房的钟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秒针的跳动像是计时器，把呼吸切成断片。我把纸对折，指尖的肉被纸角擦疼，一点赤红爬上指节。她盯着我，等着什么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废话可以把疼遮住。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狠，像是要把自己撕开来。笑声短促，像利刃刮过金属。“你以为我会回来找你哭？别傻了。你在这里，像老家那口井，谁也救不着。”她的手指在嘴边擦过，带了点血。

我把纸放回她手里，看她握着那纸的样子：手指用力，指关节泛白，像是在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窗外的雨声忽然靠得很近，像要把整个房间吞下去。我想说些什么，所有要说的话都排成队，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她转身，背影湿得发亮，像一面被雨洗净的旧镜子。门口她停了一秒，像是在听什么从门缝里钻出来。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抽完烟的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别等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锁扣的声响比雨声更硬。纸被关在午夜福利视频之间，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房间里，只剩下烤箱里发出的嗡声和我手里越来越清醒的疼——不是筋肉的疼，是被某句话撕开的缝隙，疼得能看见自己的心被哪一层一层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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