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把巷子洗成两条暗带，灯下的油烟像小心的手指，抹在空气里。秃饼的摊子只亮着一盏旧日光灯，灯罩有裂纹，光像是被磨薄了的铅。秃饼站在炉前，左手按面团，右手握着那把有历史感的菜刀——刀背的铜锈像老地图的褶皱。他的动作平静，没有多余的呼吸，像在做一件机器该做的事。

“来两张薄的。”女人的声音带着雨后的冷，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摊前的铁皮上。她的肩膀上还落着雨水，手里拎着一只破旧的布包，布包的边缘被缝补过好几次。秃饼抬了眼，先是打量，目光就像刀刃试探肉的厚薄。

“要酱？”他问，话短，像是扣扣子的指尖。女人点点头，嘴角没笑。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头发湿漉，嘴角缺了一颗门牙，笑时露出空窗般的黑。小男孩不说话，他的目光在锅沿和秃饼的手间游移，像是在看两件东西能否连成一线。

秃饼把面团贴在擀板上，刀轻轻敲着板面，敲声和炉火的嘶哑一起，像心脏的第二只手。他擀得快，刀落得更快。每一刀下去，面团卷起薄薄的气泡，油在炉面上发出鼠一般的叫声。女人伸手把布包放在柜台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交东西给拍照机的人。

“多少钱？”她把钱放下，指尖连带着雨点。秃饼数了几枚硬币，手指上有老茧，数硬币的动作不经意地按着节拍。小男孩低头，把布包的拉链拉了一点，露出一角破旧的纸包，纸包角落沾着灰和油渍。

他没有立刻把饼递过去。秃饼把菜刀立在砧板边，刀尖朝下，光线在刀面上画了一条硬线。他伸手，从布包里抽出一张褶皱的小照片，照片湿了一角，显得黯淡。照片里的人脸和秃饼的近似，眉眼之间有一条细瘦的疤，正是他颈后的那一条。秃饼的手指顿住，拇指压着照片的边缘，手背有细微的颤。

“这是？”他把声音收进嗓子里，像是把刀插回未用的地方。女人没有回避，她把下巴抬了一点，眼神平静得像被冷水浇过。“小康。”她说得短促又干脆，就像给人下了个注脚。“他走的时候，最后一口是你摊上的秃饼。你记得吗？”

秃饼的肩膀微微一沉。雨点打在灯罩上，敲出不同大小的音。记忆像一块破布被人抽走，然后又被猛地扯回。那夜的街口，灯坏了，地上有雨和血，许多人喊着，秃饼记得自己的手里有刀，记得刀滑了一下，也记得没有去看最后一眼。那些碎片在他胸口里碰碰撞撞，像硬币掉进深井。

小男孩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血肉的真实，“他最后喊的不是我的名字。”他咬着话，匆匆又把话吞回去。秃饼看着他，像看见自己年少时的影子被切成两半。女人从布包里抽出另一样东西——一枚被火烤过边的火柴盒，盒上写着一个日期，字迹是孩子写的，歪得像被痛拉扯过的线。

秃饼接过火柴盒，火柴盒在手里出奇地轻。他的指尖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是刻在木头上的字——一个名字。那名字像一把针刺到他胸口。秃饼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后像被拉长的线，慢慢回到体内。他没有把照片放回，也没有把火柴盒还给女人。雨停了，巷子里只剩下滴答的水珠落在铁皮上，声响被放大成单音。

女人把饼推回一半，眼里有光，但不是笑。“欠的东西，总有人要算。”她说完，转身。小男孩在门口回头，他的门牙空着，笑容里有一种太早学会的坚硬。秃饼抬起刀，刀面映出两张脸——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相片里孩子的模糊轮廓。刀尖把灯光切成一道白。秃饼的手指沿着刀背滑下一圈，冷。那一刻，他像被某个声音唤醒了，而声音的名字，是他自己一生里不敢再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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