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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晚,窗外的雨把青瓦洗成哑光。车辙声从巷口沉过来又去,像在告诉我有什么东西过了来又走。客厅里只剩一盏旧台灯,光线薄得像纸。我把手套着的杯子放回桌上,杯沿碰到瓷器发出一个短促的响。那声音在房里回了三下,停住,就像心跳漏了一个。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笑。门被推开,木板在门缝挤出潮湿的空气。他肩上扛着一口棺材,棺材是生木的,带着刚刨出来的锯末味,薄薄一层树脂还在边缘发亮。他放下,木头和地板碰撞出沉闷的一声,尘土像睡醒的虫子悄然翻起。
“放这儿行不?暂时放着,明天运走。”他的口音厚重,短句,不绕弯。手指甲下藏了黑色的油渍,动作熟练得像拆机器。声音像铁门擦过铁栓,干脆利落。
我看着那口棺材在客厅里占着方位。春的天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生木的侧面,划出一道细长的亮。房间里其他东西都显得没有重量,沙发的布、小说的灰、小时候放在角落的旧毛毯,仿佛都在等着被棺材压下去。我的手沿着杯子的边缘绕圈,指节发白。
邻居阿梅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也只站在门口盯着那口木头。"这……"她的声音像剖皮刀,剪短的字句里藏着没说完的话。她说话总爱在句尾加个小声的喘,像没把话说全就怕别人抢先想一样。
“谁人的?”她问。
他把口袋里的烟头捻灭,嘴角扬了扬,像扔下一根绳索。“暂时的事。别管。”
夜里东西动的声音像有人在屋里翻书。木屑被磨得细,像雪。窗外路灯的光窄窄地划进来,照在棺材的盖沿上,盖上已有一条细长的刻痕。我没睡,坐在床上听每一下锉子的行程,像在数着某个必然会到的数目。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用小刀在盖板上刻字。手法稳,刻刀进木的声音细碎。刀锋停,木屑成了一条浅溜的脊。我看清楚了,只有一个字,简单而孤绝:丈。
我的手背冰起来。说不出话。他抬头,眼里有尘,也有光。“别捣乱。”他说,像是在交待一件于他重要的事,像在交代一只狗。“他不在,你要个体面地方。”
我把盖掀开一点,空气里飘来一股我熟悉到恶心的味道。他把一只小纸盒放进去,盒盖上贴着老旧的票根,票根的折角磨灰。纸盒里有午夜福利视频的戒指,一只指环摞在别的一只上,金属光被木头映得暗。戒指旁边,有一块白手帕,边角渗出一圈褐色,像是被压过去的东西。
他合上盖子,手拍下去,木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世界关了一半。他站起来,背对着我,肩膀上的轮廓在灯光里硬得像刀口。“别动它,”他说,“先放着。”声音像是把命令钉在空气上,不容复议。
门外有人敲门,敲声瘦而有节奏,像有人在数着时间。我抬手去听那敲门,却听见自己的心突然跳过一拍,像被人用手指按住。我把指尖按进那字的刻痕里,木屑挤进指缝,温热。雨把巷子洗净的声音从外头过来,雨声和敲门声一起,像两只不同的鼓。房间里只剩下那口木头和我,和一个名字被切进盖上的深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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