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的灯黄得像旧报纸。外面雨线子细密，拍在玻璃上敲出不均匀的鼓点。苏安站在柜台边，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处方，指节发白。柜台上散着几张发黄的宣传单，塑料隔板有一道指纹印，像是昨夜谁用力靠过的痕迹。

老何抬眼，脸上的横皱像书页翻错了页。他的声音粗，像门轴：“要几片？”

苏安尽量让声音平静。短句，慢慢咽下：“两盒。”

老何没有马上去拿药，他的指尖在柜台边转了两下烟盒的塑料包装，像在衡量什么。旁边的林娜把一副橡胶手套套上，动作干净利索，声音有整理文件的节奏：“阿司匹林，常规剂量，饭后服用。有出血倾向慎用。”

林娜的话匀速，像量杯里的水。老何插了一句，带着家乡口音：“阿，别当饭吃啊。”笑声里带着刮刀般的粗糙。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硬币碰撞的声音很小。这声音像一个人下意识的心跳。老何把药递给她，纸袋被折成两个尖角，鼻息里有薄薄的消毒水味。

“你家里人近来情况怎样？”林娜问，语气不带多余感情，但眼睛在打量。她的问话像笔记本上自动出现的条目。

苏安的肩膀往下一沉，像承受了一个看不见的重量。她说：“他睡不好。”话里没有别的修饰。

林娜点头，像复读机：“睡不好要看原因，不能长期靠止痛药。”

老何又笑了，笑声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轻快：“有时候啊，吞下去的，不止药。”他把纸袋递得更近了一点，掌心粗糙，像磨碎的木头。

门把手上带着雨珠，门外的走廊深处有人影匆匆。苏安抓着纸袋，像抓住一根浮木。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抠着袋口，指甲边缘留下白痕。

“谢谢。”她说，像放下了一件小事。

回到车里，雨把世界洗成一片光斑。她把包放在副驾驶，手指按着药袋不肯放开。车里只有滴答的雨声和引擎余温像一只疲惫的动物咕噜。

她掏出药袋，想把盒子翻出来确认剂量。袋里除了药，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边角被折过，像是被手指常年摩擦过的旧票子。苏安的手一抖，照片滑到掌心。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头发白了些，眼睛像没睡清一样。嘴唇微张，舌上有一粒小小的白色圆片，湿润的光线把那粒药放大成一个异物，像一颗被忘记的星。床沿上的灯光暖黄，衬得人眼眶里有反光。

她看得愣住了。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字迹紧促，像写作者急切又谨慎地按着笔：“别让他再吞。”

空气忽然稀薄。苏安的视线回到照片上，回到那张嘴，回到舌尖上的白点。记忆像被搁浅的船，忽然有了声音：几个月前的午夜，他把一片药推到她面前，眼神里有求也有羞。那一夜她没有接过来，手指颤抖，药掉进了水杯里，溅起小小的圈。

她的胃里像被扭了下。不是疼，是一个突然的明白：那不是他的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那张照片像一把牙，咬进她过去的沉默里。

雨敲打挡风玻璃的节奏忽然变急。苏安的一只手攥着照片，指关节泛白；另一只手把药盒摁住，像是怕它从现实里滑走。她没有想象救赎的办法，只有一个动作本能地完成：把照片塞回纸袋，紧紧折好。

她没有立刻发动汽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画圈，车内的灯映出她眼眶里剩下的映像。窗外的世界被雨搅碎成碎片，她知道每一片都能反射出同一个画面：舌上的白点，和那行字。

她把纸袋放回手套箱，关上。手套箱里的黑暗像一张口。

她停在那里，听到自己呼吸的边缘忽然变得锋利——像有人在脖子上放了一枚硬币。然后她把手放在钥匙上，拇指按下发动键，车灯亮了，雨的声音被卷进一个更急的隧道里。

她没有开口说话，但嘴里像含着一粒药，苦得炽烈。她知道，明天医院会叫她去陪床，会有人问那张照片的来历，会有人把过去的夜晚一点点掏出来晾干。

车窗外一团雨幕被车灯切成两半，像被吞下又吐出的时间。她的指尖最后一次抚过手套箱的合页，然后把钥匙转到底。车子向前驶去，雨把尾灯拖成一条红色的线，像舌上残留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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