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被早雾切成两半,碧绿像被磨平了棱角的瓷片。她站在木栈桥尽头,鞋尖擦着湿木,手指在栏杆上来回搓着,像在试探桥下的温度。荷叶上滚着小珠子,太阳还未把它们点破。她吸了一口气,里面装着泥和藕的腥味,和一种叫做回来的东西。
船靠岸的时候只发出一声钝响。是个瘦削的老人,披着蓑衣,手里拽着长桨。老人扎着短辫,脸上的纹路像干了的河床。他站稳船板,朝她哼了一声,声音粗糙又迟疑:“小莲,还是你回来了。”话里没有太多热情,像习惯把话咽回肚里。
她没有正面回应。把羽绒服的衣角捏紧,像是要捏住自己要滑出的声音。她的眼睛在船舷上来回游移,落在水里蹭出的细泡上,落在老人的手上,落在远处伸成一片的荷叶。短短的呼吸,像在数着几个字。
船被桨一寸寸推出岸,荷的影子在水里颤抖。老人一边划,一边低声说:“这片水,记性差。把东西吞下去,比记人容易。”他的语速不慢,但每个词都像扔石子——砸在她胸口上,发出小声响。她的手指开始自主地摸索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水面有一种厚重的静。风像是被荷叶筛了,落到脸上都是温软的。她伸手到荷茎缝里,指甲触到一双小小的布鞋,鞋舌被淤泥翻开,里面塞着一团发黄的纸。她把鞋提出来的时候,泥滴在船板上,声音清脆。纸被水浸得一角发糊,仍能看见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字很简单,是孩子的手迹,笔触里带着急促和想要藏起来的颤抖:“别找我。”三条短短的线,像被刀刻在她胸里。她整个人像被放在水里,慢慢下沉。她的眼皮像被湿了似的沉重,想闭上又必须睁开。船在轻轻摇,桨叶在水里分开一圈又一圈。
老人咳了一声,声音里有鹤鸣似的空旷,他说:“人走了,会留下字。”他的话里没有评判,只有天气般的陈述。她的嘴唇颤了一下,音节像被冰住,终于吐出一句:“这是……谁写的?”
老人的目光移向她的手,指着那张纸,慢吞吞地答:“字像你,不过也像小孩子。谁晓得呢。水里东西,常常拦不住。”他说“拦不住”时,用力把话尾压得干巴,像在把某个名字埋进泥里。
她把纸揉进掌心,纸边的水渍把字染成更淡的刀痕。回忆像荷间的蛙声,断断续续,不成句。她记得有一双小鞋曾在屋檐下被雨打湿,记得有一次孩子哭着把她的发带塞进妈妈的口袋,记得那年夏天水涨得凶,没人说出口的担心都被按到床底。
船靠近一处更深的水洼,荷叶挤在一起,像守着什么。忽然,远处芦苇里传来一个声音,清瘦得像针:“阿姨——”
那声音不属于风。它有鼻音,有一丁点儿害怕,也有熟悉的尾音。她的手一震,纸从掌心滑出,落在船板上,像一片湿叶。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抖掉,却又硬生生忍住。
她转身看向声音的方向,湖面被风割出一条亮线。芦苇后,有东西动了一下。她的脚步向前,只有两步,像踩在别人的梦上。嘴里的话已经准备好,却在喉咙里打结。
船头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铺成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她的声音出来,低得像是在把自己的名字从别人手里拿回来:“谁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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