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串像零碎的星星被拉在甲板上，音乐从舞台里异常热闹地涌出来，像潮。汗和糖粉和海风混在一起，舌尖能尝到盐。梅把相机挎在胸前，指腹在皮绳上摩挲，不敢让快门声打破今晚的整齐。

她走过饮料台，杯沿上还有一圈没干的泡沫。服务生弯腰捡起一只掉落的纸船，里面有一张小照片，边角已经被啤酒泡软——那是她和梁在海边的一个夜晚，梁把她举过头顶，头发湿得贴成黑色的刀片。她的肋下一阵像被针顶一样的痛。

“抱歉，小姐，这是你的？”服务生眼里有好奇，像是在翻看别人的日记。话很短，声音带着船员的粗糙。

梅的手没有伸出来。相机的影子横在她心口，像一张门票。她细看照片，照片背后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别回头。字迹急促，像是匆忙塞进口袋的道别。

灯光转向舞台，聚光灯像刀一样劈在人群上。梁在其中。笑容像卖给别人的票。他旁边的女人把手搭在他肩上，语速平缓，像念着备忘录：“你今晚看起来很放松，梁。”她的声音抛在空气里，钉住了梅的耳朵。

梁回笑，笑里有裂痕，他的声音短促：“我就是放松。”

“别傻了。”梅没有计划要走近，可脚步却像被波推着前移。她的呼吸开始和音乐节拍缠在一起。灯光下，梁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他的样子：熟悉又陌生。两人对视的那一瞬，他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敢承认。

“梅。”他叫她的名字，声线里有一种被压住的温度，像是旧伤被轻轻翻开。每个字都慢。与他平时的干练不同，这话里有一层搓不开的软。

周围的人没有停下舞步。烟火糖果在空中爆开，碎金落到甲板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有人举杯。有人亲吻。世界像被一层薄胶膜裹住，声音都被拉长。

梅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放回纸船，手指按着照片的边，按出一个浅浅的凹陷。梁跨过人群，脚步并不稳，像被海浪推着来。近处，他的呼吸里有酒和烟草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降得低，几乎只给她一个人听。说话时他抬起手，手背颤两下。那动作像旧小说里被剪掉的片段。

“告诉你什么，梁？”梅说。她把相机提起来，指尖却不够坚定。话语里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冷静，像是营业员向客人介绍特价。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在他口袋里，金属碰撞的轻响很清楚。夕光在他手里弹出一圈小小的光——一个小巧的戒指盒被夹在他手掌里，缝隙里能看到天鹅绒的边角。梅的胸口被这一点光刺了一下。

“那天我准备好了。”他终于说，声音像被潮湿的纸揉过，“但是风变了，船也摇得厉害，我没说出来。”他抬头看她，眼里有尴尬，有懊悔，有一种不敢碰的诚恳。

梅伸手，指尖碰到盒子的一角，像碰玻璃。她没有打开。她的手指藏着从前的叛逆，也有现在的疲惫。周围呼啸的笑声像海鸥，尖利且短促。她把照片从纸船里掏出来，照片的一角贴着盒子，像被剪断的线。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冷，“最刺痛不是你不说，而是你连自己都先选择了别的退路。”话一出口，甲板上的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断。

他愣住了。箱子在他手里打开了一条缝，天光顺着缝滑进来。里面是一枚简单的戒指，金色但没有刻字。光在圆环上跳了一下，像是被海浪溅起的闪光。

梅的视线没有从戒指上移开。她把照片折了三次，按得很用力。那纸头被折出一条明显的白线。她把它放进手心，像放进一个窟窿。

“留着吧。”她说。话很轻。周围的庆典声音立刻回来了，就像刚才的裂缝从未发生。她转身，脚步稳得像命令。

在她背后，戒指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手松开了，滑回到他掌心，然后被他放进衣兜。海风把他们之间剩下的温度吹成了薄雾。梅不回头。

她走到甲板边，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手心里的照片在夜里温热。她把拇指沿着白线刮了一下，让纸粉化成灰。然后把那点灰撒向下面的海。风把灰吹散，像从前所有被说出的诺言，在黑色的水上开出一圈淡淡的花。

在她的耳边，音乐继续，像没有任何人受过伤。浪把声音送回岸。她合上相机，像闩上某个门。最后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东西落下的声音——很轻，很清，但确实落在了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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