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一把细密的针,在铁皮屋顶上缝出一阵阵节奏。窗户上一圈水珠慢慢滑落,拖出一条透明的轨迹。房间里只亮着一盏黄灯,光在旧木地板上抖动,像是随时会碎开。阿辉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盖抖动着,手里拈着一株剥了皮的瓜子。小芸把叠好的衣服放到床沿,动作有条有理,指尖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把那两个杯子洗了。”阿辉低声说,声音有点干,像被烟烤过的布。“别留茶渍,客人来不好看。”
小芸没有马上接过杯子。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细小的审视:眼角的笑意很浅,像冬天里的一片薄霜。她放下声音,像是把刀片从鞘里收回,“客人?谁会来这儿。”句尾的平静像宣判。
阿辉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慢慢的圈。他不回答。屋里沉默下来,只剩下雨和烟的余响。藤椅发出轻响,像是有人在翻动旧事。
床头的墙上,别着一张小画——是她小时候画的,两只不成比例的铅笔人,一边写着“妈妈”,另一边被刮掉了名字。小芸伸手,拂了拂灰。她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手指触碰到纸背,指尖碰到个硬块,是一卷小小的磁带,封面用笔写着:“小芸,1998冬”。
她把磁带拿到灯下,灯把带子上的灰粒照得清清楚楚。阿辉的手在烟盒上停了一下,指节暴露出白色的纹。小芸站着,忽然像被什么拉住了脖子,呼吸短了两下。她把磁带塞进收录机。录机发出轻微的磨牙声,像老人的咳嗽。
磁带里面先是淡淡的环境声——有风,也有火炉的劈啪。然后是一个小小的声音,像从隧道里传出来的。那是她的声音,嗫嚅的、半睡半醒,“不冷,不冷……”声音里有一条细线,悄悄缠住听者的心。随后,是阿辉的低语,“乖,别怕,阿辉在这儿。”话里没有任何修饰,只有规则的呼吸和床单摩擦的声音。
小芸的手背抽了一下。她没有关掉机器,也没有移开视线。房间的空气像被掏空了一块,要命地沉。阿辉把烟掐灭,灰掉在拖鞋边,灰尘扬起一小撮。他的声音柔了,少见的柔,“那会儿你还小,夜里会哭。”他这么说,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家务事。
小芸突然笑了,笑里没有温度。笑声很短,像撕裂的布,“你会把我抱到你床上,借给我你的外套当被子。你说过,外套臭得像煤气,暖和。”她说得平静,手指把磁带的边缘磨圆。屋里像被抹了一层冷汗,连雨声都变得更细。
阿辉往后一靠,藤椅嘎吱作响。他盯着手里的杯子,指甲里暗红的土还在。他低声自嘲了一句,“那时候你妈……她总说我像个窝头,笨得很。”这句粗话像在触碰旧伤,语气里忽然露出一丝急促的怔忡。
小芸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指绕着门把转了一圈。她没有开门,只把钥匙放在桌上,指节敲了敲木纹,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声音冷而平,“我不是小孩了,阿辉。我睡地板也睡得着。”
阿辉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沿磕到桌角,发出一个细而尖的音。房间里瞬间沉默得像被按了住。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门上。阿辉站了起来,他的背影在光里有些佝偻,像一棵老树忽然断了根。“那你睡吧。”他没有看她。
门缝里挤进一条冷光,像锋利的刀。小芸伸手把磁带放回画背,动作既决绝又温柔。她走回床边,平平放下被子,轻轻拉开一角,把被子抖了抖。被子里藏着她的味道,洗衣粉混着汗和雨水味,实在而真切。
她上床的时候没有躺下。她坐在被子边缘,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泛白。外面的雨打到一个频率,像在数秒。她终于抬头,看了阿辉一眼,眼里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冷意,“从今以后,你在窗边,我睡里头。别再叫我小芸得像你搂着个娃。”
阿辉的肩膀轻颤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动作却很慢,像在把话吞回去。他转身去厨房,把那支还未熄的烟掐在手掌的掌心,火苗在肉里烫出一圈白。血珠没有流出来,只是指缝间冒出一圈死灰。
小芸看到那一圈灰,像看到一枚判决书。她站起身,把门关上,声音贴着门缝,“有些事儿,夜里会醒来的。”门外的雨更急,像在急匆匆地赶路。门被锁上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像一把刀在心上劃下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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