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最后一排,灯管发出像是被隔了层布的白光。雨在窗外按节拍,细碎又有规律。她把笔帽咬在牙缝里,笔芯在卷面上停又走,像是每个念头都要先绕圈。手背有汗,袖口被指节反复摩挲出一条亮痕。
“你又挑这里。”声音靠得很近,不是嘈杂的那种贴近,而是把空气的温度挤出来一点,让她不得不往自己腰窝里蜷缩更紧。说话的人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短的清声。
她没有转头。回答像本能从喉咙里挤出来,短,生硬:“习惯。”声音接缝处有小碎裂,像老录音带。她把耳机扬得更高,手护着胸口,像保护着一片薄冰。
他笑了,低,像把话从指缝里排出来,不急不慢。“习惯可以被训练。比如,今天别戴耳机。”他说这句时,手指夹住一张薄薄的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那一角。纸边被磨得干净。
她的手抬了半寸,又放下。指尖的青筋跳了两下。书页的角被翻得微微卷起,书本发出的纸香在湿润的空气里薄薄地散着,像一层防护。她的声音更小:“我不想麻烦别人。”
他把纸推过去,动作像开一个礼物盒,但没有笑:“这是你的麻烦列表。”纸上字是那种工整又带着一点倾斜的字,笔画里有压痕。几行时间、几个地点,像时间表:7:12停电梯口;13:34在自习室入睡;22:03回寝。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小圈。
她的视线滑过纸,像被针刺到。手抖得不能完全稳住,纸角割出一条白边。空气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流。她低声:“这是谁写的?”
他听起来像在念一段纪录:“你自己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语言里有一种不肯妥协的确定。他伸手去掀那张纸,指节按在字上,温度通过纸传到她的掌心。她抽回手,像被烧了一下。
书架之间的影子伸长又收缩,像有人在走廊另一头屏息。她想站起来,想收拾东西走人,可腿像被倒扣在座椅里。她的牙齿紧得发酸,语气像泄了气的气球:“你…为什么会知道?”
他挑眉,笑意褪去,留下平静的白:“我注意过你的习惯。你早上绕树的方向会变——昨天绕右边。我记下来,怕你冷。”话到这里像是解释,又像宣告。坐在他对面的桌面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笔落,像是时间的回声。
她的胸口一下闪痛,记忆像干涸的河床里被猛然注水。那天清晨,雾气把她的围巾弄湿,她听到脚步声在身后慢慢靠近,却以为只是城市的呼吸。她抬手,手背触到一圈细小的线头——黑色,像被剪断的发。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贴在她桌上的笔帽上,抬起来时夹着一撮浅色头发。那头发不是她的颜色。灯光下它滑出微弱的反光,然后落在纸上,像被放大的一根针。她的喉结乱动,眼睛里有湿的光,但不是泪。
“我不喜欢等太久。”他的声音变薄了,像玻璃里被冷却的气息,传得很近。“所以我会记下每一次你以为没人注意的瞬间。”
有一瞬,窗外的雨全都停了,世界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张写着时间的纸。纸上那几个圈像小小的瞳孔盯着她。她想笑出声,但笑里只有一个夹在嗓子里的响声。
她抓起书包,拉链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发出拉扯声。手指扣响的瞬间,他把纸折成一个细长的条,轻轻放进她的手心,力度一样不急不慢。那纸条凉,像奖章背面的金属。她几乎听到血在指尖回缩的声音。
“如果你愿意,”他低声,“我可以替你收起那些瞬间。你只要……告诉我你会留下来。”话落,像是一把刀的背,在她脖颈旁划了一下,但没有出血。
外面一阵风,把窗帘拽动,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条纹。她看见镜子里自己扭曲的轮廓,像被两只手拉长。手掌里的纸条皱出一道深痕。她没有回答。她仅仅把指尖压在纸上,像是在按下一个按钮。
他靠近,靠得更近,把自己的手指叠在她的指尖上。空气变得极其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胸口捏紧。“好。”他说得轻,却像砸在了地板上。随即他又放松,那笑回来了,温柔里带着危险:“从明天开始,我会去你以为安全的每一个地方等你。”
她猛地想起一个夜晚的窗帘缝隙里,某个人的眼睛并不单纯是看。灯光折在那只眼里,像玻璃里的焦点。一句没说出的话在她胸口翻出,像未干的墨。“你知道……这让我害怕。”
他没有移开手,呼吸贴着她耳后,声音像盐粒:“我知道你害怕。我喜欢你因此而真实。”他的指尖在纸上轻点了一下,纸片随之震颤。她的心里有个地方被碰到了,疼得一刹那清醒。
门外的走廊亮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的影子在玻璃上拉长又碎成两截。她抬头,视线与他的对上——那一瞬,他的眼里有火也有冷。他的笑意并不回答任何问题,只像一把准备好的钥匙。她的嘴唇干裂,纸条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雨又下了,像有人在重复那天的节拍。纸条边缘的字迹在灯下闪着,时间表上新添了一个圈,里面只有两个字:从今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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