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窗外细密地跑。小厨房的灯偏黄，像个老人的手电。桌上只剩一碗稀饭和两只筷子，边缘有一道长年未擦干净的茶渍，像一道旧事的痕。

顾薇把勺子放进碗里，声音不急也不慢，勺背触碗的刮擦声像是在量度时间。她每一口都咬得很细——先用舌尖把粥推到牙齿的一侧，咬两下，停一停，像是在听见什么再咽下去。

林舟坐对面，袖口粘了点箱子上的胶带。他看着她吃的样子，眼底有东西要爆裂，但话却憋回了喉咙，只剩短句从嘴里挤出来，像没磨过的石子。

“别慢成样子了。”他把一句话丢在桌上，像把一张旧票摔给地面。声音里有尴尬，也有想要收回的后半句。

顾薇抬眼，目光很平静。“我知道你怕快。”她说话的节奏平稳，词语之间留出呼吸，像在等待对方填满沉默。

林舟咬牙。“怕个啥。我不是小孩子了。”他的话短得像拳头，拳眼里有倦怠。房间里只剩雨声和电表的轻鸣。

她没有接茬。手伸向桌旁的抽屉，动作不慌不忙，指尖摸到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叠着一张皱得发软的公交票，票面上的日期和时间清晰得像刀刻。

顾薇把票摊在碗边，手指按着那一角，眼神很干净。“这是明明最后一次上车的票。”她说，声音里有不加修饰的实在。

林舟的手在桌下颤了一下，像被电到。他努力笑出个声音，“那票我找过。可能放哪儿了——”

她不看他，继续说，“票上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二。你告诉警察，他五点四十分还在工地。”她的语速仍旧匀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把一个缝隙拉宽。

空气突然厚起来，像被煮过的夜。林舟抽出一口气，嘴唇发白，“你在帮我难堪？”

顾薇把票滑到他面前，指尖没有颤，“不是帮你，是给你机会。解释。”

林舟低头看着那张票，眼眶里有汗珠。过了好一会儿，他只说了一句非常短的话，像断裂的木棍，“我……我那天看到他上车了，就过去想叫他下来。”

顾薇的手停在碗边，勺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弧。她把弧收回，声音平静得让人觉得危险，“走过来叫他下来，还是跟他一起上了车？”

林舟的呼吸开始乱，像被雨打散的窗帘，“我以为他没事，我就——”他的话被吞进喉咙，留下半句没了尾的痛。

顾薇的眼睛忽然湿了，但她的脸仍然没有任何波动。她把手指放在票上，像是按住了一个名字，“票上还有一个盖章。那是终点站。你知道终点站的路吗，舟？”

林舟撇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桌布，动作粗糙得像他这些年的日子。声音变得更短了，“知道。”

她抬头看他，灯光打在她的眼角，那里有未干的泪光。她把话慢慢说出来，像把刀子往外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工地之前，先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你等了。”

林舟愣住了，肩膀垮下，像断了绳索的布娃娃。房间里静得出奇，连雨都像停了，只有剩下水蒸气在玻璃上打湿字迹。

顾薇站起来，动作从容。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是在他面前收拾碗筷，手指抹过曾经一起吃饭留下的油渍。每一下抹去，像是在把过去的名字删去。

林舟忽然抓住她的手，力道过猛，声音哽咽，“你说什么都来得及，你别走。薇——”

她停下动作，手冰冷，像水桶底的铁皮。“来得及？”她低下头，指关节微白，“来得及的是你留给他的那分钟，不是午夜福利视频。”

他眼里有光，像要撑起整个屋顶，声音又低又粗，“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陪你去任何地方，告诉我怎么补。”

她把盘子放回桌上，动作很慢。盘子与桌面接触的声响，像一声判决。她把那张公交票推回他面前，食指压在票的边缘，声音平静得让人喘不上来，“补，不是你能买的。别用夜里的借口来换明明。”

他闭上眼，笑了一声，笑得像刀口，“那我把罪还回去，行不行？我把所有的愧疚都捡回去。”

她直直看着他，眼角的泪终于滑下，落到筷子上，像掉进清水里的鹤羽。她说了一句话，不大，也不小，像一只轻轻放下的物件，“你该学会细嚼慢咽。”

那句话并没有解释什么。它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沉默的池子，激起一圈又一圈，不再平复。林舟的手慢慢张开，抓着那张票，指尖贴着孩子最后一次上车的时间，指节在灯下发白。

窗外开始下更大的雨。顾薇转身关灯，厨房的黄光一瞬间熄灭。林舟的侧脸在黑暗里像被刻意留下的一块未干的模子，他的手里紧攥着公交票，指缝间露出的是孩子的小小字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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