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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仍残留着夜里融雪的气息,湿滑的台阶上映着昏黄的灯光,像薄薄一层油。门口的那只小雪人靠着窗框,肩上搭着一条褪色的围巾,头上顶着一顶布满灰尘的旧毛线帽。阳光从云缝里挤进来,落在它不规则的笑脸上,笑却不是笑——像一张被压久了的纸。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行李带的把手,没想到是它先看见了我。雪人一动不动,嘴角的雪晶在光里闪着小小的刺眼。帽檐下露出两颗旧钮扣眼,一颗嵌着一圈泛黑的金属,像是……像是一只戒指扣在那儿,光滑得不合时宜。
“哟,你回来了。”门外的高楼下传来邻居高四顺的声音,他的鼻音里带着永远的咳嗽。人影从对面楼梯口探出,外套上还挂着细碎的雪屑。高四顺说话像拍门,短促带力:“这雪人像你爸那副表情,别哭丢人。”他笑得像要把话拍成钉子钉在我胸口。
我没应他,摸了摸那顶帽子,手背碰到了金属的冷。戒指比记忆里要小一些,刻着两行已经磨平的字。我的指尖留下一点水,凉。记忆像裂开的冰层一样,当场一阵沉。
“谁给它戴的?”我问。声音被楼道吸收,变得干薄。高四顺耸耸肩:“小梅,她自己做的。你忘了吧?小孩儿爱做怪。”他的话像是在举起一块石头给我看,又匆匆扔下。
小梅从楼上跑下来,嘴里呼出的气像两个小白球,鼻尖红扑扑的。她可能只有十岁,但说话的方式有着超出年龄的直接:“我把戒指给它当眼睛了。这样它能看。”她目光坚硬,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那戒指——”我吞了吞,想把它缩回去当作不经意,却被小梅用两只小手拽住了衣角。“你忘了妈妈的戒指吗?你走了以后,没人敢收起来,怕藏坏了,你不在,家里就像被人抽空了。”她说得像陈述事实,像数账,又像在做罚。
我记得母亲最后一次把那枚戒指往我手上套,手指颤抖,声音极轻:‘带着吧,别再回来哭。’那句话是灰色的羽毛,插在心里后就飞走了。我带着戒指离开,像拿着沉重的钥匙却不敢回头。现在它在雪人的眼里,白昼里像个罪证。
小梅抬头看我,眉眼间没一丝怜悯:“你离开了七年,你说能活多久,就看你这次能不能把它拿回去。”她说完便转身,脚印在融化的雪里留下一串小小的格子。
我伸手把戒指从钮扣眼里取下来,冰凉贴合指腹。戒指里的一行字在光里跳了两下:一个名字,一个日期。那是母亲的生日,也是我最后一次留在家的晚上。像被人用手捏住了咽喉,呼吸就变得生硬。
楼上的窗沿开始滴水,一滴沿着雪人肩膀滑下,落到我掌心。冰水清得像刀。我看着掌心里的戒指,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漏了气的鼓。高四顺在后面咳了两声,像是催促,又像是无法回避的见证。
我把戒指放进口袋,动作缓慢,像怕惊扰了什么。小梅站在门口,背后是屋里散乱的家具和一只空的饭碗,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妥协的期待,像冬天里始终不化的一撮冰。
“带走它,”她说,声音冷得出人意料,“你能不能让它活久一点,就看你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雪人的帽子在阳光里透出一层灰油光,像是守着一个秘密多年后被阳光照见。楼道里的滴水声继续,像是倒数。我握紧行李带,戒指贴在我的掌心,重得发烫。门被关上的瞬间,背后传来小梅把窗户轻轻合上的声音——不是关窗,而像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冬天保存。
我迈出一步,脚下的雪就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是记忆在我脚下崩落。回头时,雪人的笑脸仍然在那里,但钮扣眼已经空了,只剩下两个黑点,盯着我走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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